等女兒出了屋,被氣得打哆嗦的父親才醒悟過來,自己這是怎麼了,下定了決心不跟這毒舌女兒湊話的,真是自找煩惱。
「快快收拾!知縣給咱們早早通報,已經盡了心,罈罈罐罐就不要了,書可不能少掉一本!」
拋開對女兒的無奈,段允常招呼起下人。
英華永曆元年,康熙五十五年四月間,段允常舉家遷往廣東,在這一路上,還有絡繹不絕的商賈,也抬著大大小小傢什,浩浩蕩蕩朝南而行。
跟著這些商人流動的是大宗財貨,變成一條條資料,留在了韶州太平關的稽查賬冊上,最終匯聚到了身在廣州的關蒄手裡。
「可不止是這樣,這半月來,過太平關到湖南的生鐵量就翻了四倍!關上查到的禁運物,像是鋼簧片、鋼螺絲、比以前多了十倍!甚至還有人直接販運火槍!」
關蒄瞪眼蹙眉,在李肆面前強調著事態的嚴重性。
「湖南被年羹堯搞了一圈,下面的官們見到年羹堯直升四川總督,都以為是那一套得了康熙老兒的聖心,所以有樣學樣,要跟咱們為難嘛。有這些異動是正常的,江西福建廣西那邊也有這些情形啊,只是量沒這麼明顯而已。」
李肆搖頭,關蒄就靠著這些證據,想要說服他改了英華軍西進的戰略,實在是太過無力。如果不是關蒄在拿資料說話,他真要抽關蒄的小屁股,責她「後宮干政」了。
「可聽羅小子說,韃子的大將軍行轅定在了西安府,有些不正常,湖南湖北的綠營都聚了起來,這還不是徵兆?」
關蒄還不死心,李肆臉色沉了下來,這小媳婦管得太多了。
他很嚴肅地問:「說吧,真正的原因是什麼?」
關蒄低頭看住了自己的腳尖,跟她的四哥哥相處這麼多年了,果然是什麼小心思都瞞不過他……
「我……我就覺得,一想到湖南就心慌。」
「你啊,這是先有結論,再找證據,那什麼證據沒有啊?」
李肆搖頭,這思維可是要不得滴!
「不要被自己腦子裡的定論框住!作這種決斷,最怕的就是先認定一件事,再去證明它,就算證據再少,只要看到一丁點事,就覺得自己是對的,錯誤啊,就是這麼犯的!」
李肆開始訓斥,說著說著,也反省起來,自己該不會也是這樣吧。
「不會不會,證據這麼明顯了,大將軍行轅定在西安,沒往蘭州甚至西寧靠,那是要統合陝甘各部軍力。湖南湖北匯聚綠營,也不過是防備我進湖南的守策。再說這些綠營能濟什麼事?除非是陝甘綠營來,那恐怕還有些戰力。」
的確是有一些異象,李肆仔細思量,胤禎雖然被封大將軍,但爵位卻只被升到貝勒,還不是後世所謂「大將軍王」。而且現在才剛剛受封,要出征怎麼還得兩三個月。如此形勢下,康熙表面上選西北,實際是對付自己,這可能性太懸乎,這事太演義了。
「別再摻和這事!瞧你那個神通局,把天王府攪成遊樂園了,有這精神就去查查南洋方面的進出貿易,再調皮,當心我像罰三娘那樣罰你哦。」
李肆恐嚇威脅一通,嚇得關蒄直吐小舌頭,聽到自己的「神通局」還可以保留,趕緊向李肆承認,自己的確是在疑神疑鬼。
「可為什麼會這樣呢?湖南那,到底藏著什麼可怕的怪物?」
這個疑問被關蒄勉強壓進了心底。
四月中,湖南長沙府,巡撫衙門後堂,一干地方大員恭恭敬敬向一個風塵僕僕的年輕人行禮,在這年輕人背後,是幾個同樣倦色的隨從,其中一人身材高大,正是湖南官員熟悉的李衛。之前此人曾掛兵備道銜,輔佐年羹堯行事。年羹堯轉升四川巡撫後,他也去職回了北京,沒想才三四月不到,竟然又回來了。
「皇上安,大將軍正待整軍出京,哪位是衡永郴桂分巡兵備道?」
那年輕人竟然是受了皇命,代表胤禎而來的欽差。
聽得他問,一箇中年四品文官站了出來:「卑職胡期恆,領衡永郴桂道。」
年輕人點頭,語氣和善:「我噶爾弼是幫大將軍打前站的,雖然大軍不由湖南過,但糧秣捐輸還得靠諸位幫手,還望諸位多多幫忙。」
他朝眾人拱手,這幫湖南大員趕緊還禮,原為年羹堯幕僚的胡期恆跟李衛對視一眼,又馬上偏開了視線。兩人一個為胤禛辦事,一個為年羹堯辦事,對上十四阿哥胤禎的親信,自然得視為一體。
但李衛是由胤禛親遣,胡期恆也由年羹堯授了方略,現在胤禛和胤禎同心協力,他們二人也得跟噶爾弼一體盡心。
噶爾弼奉令來湖廣籌辦軍需,其他官員都只當是打一趟秋風,跟湖南大員們客套一番後,後堂就留下了胡期恆。
噶爾弼問:「湖南前事,不知辦得如何?」
胡期恆道:「卑職一直沿年制臺之策,厲行稽查與粵賊關聯之商賈。大將軍令到後,卑職也說動憲臺將稽查範圍推之全省,同時也不限於商賈,湖南一地,跟粵賊相勾連的商賈劣士該是再難立足,即便沒被投監,也已經逃到廣東。」
噶爾弼滿意地點頭:「最重要是商人!斷了他們的生意,絕了他們的訊息,咱們才好行事。」
李衛神采煥發地道:「此番我等攜手,定要一刀封了那李肆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