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三章 天主道縹緲,真理學正好

「我英華攤丁入畝,永不加賦,廢了奴籍,還簡刑寬法,更大開民人言路,這是三代之治,這些你怎麼不提了?」

段宏時擠對著湯右曾,這幾期越秀時報上滿是此類善政,湯右曾不可能沒仔細揣摸過。

「官樣文章,文人手筆,歷朝都是這般粉飾,有何新奇!?」

湯右曾眉毛鬍子揪著一處,還勉強揪著救命稻草。

「呵呵……確是如此,但也還有不同,畢竟我英華是做了七分說十分,而且這十分,也已許在了將來。歷代則是做一分說十分,可不敢以細政許之天下。更不如你的朝廷,本是扣分之舉,也能說成十分,就此而言,英華確是難望你滿清之項背。」

段宏時毫不留情地扯開了湯右曾心中那根稻草,讓這還守著一分清靈本心的朝堂大員暗自慘呼一聲。清廷樁樁舊事,他可是一清二楚。

「而你觀英華之政,不過還是循著儒法之術而思,自然是看不得準……」

段宏時繼續在雲端上優越著,湯右曾又有勁掙扎了。

「就是你那天主道麼?浮在雲上,三分道,三分楊朱,三分古儒還一分墨,依舊是一堆雜碎!」

聽得這話,段宏時卻連連點頭。

「對你們學儒已學入骨髓,難以掙脫之人來說,天主道確是縹緲,不過這天主道,不是學,而是道,所以還是能透入儒學,讓你們窺得一線。」

這話說得湯右曾更是心氣十足,正要跟段宏時就天主道的東西辯難一番,卻見段宏時將他之前翻看的那本新書舉起,在他眼前悠悠晃著。

書皮上三個字赫然入目,讓湯右曾蹙眉不語。

「真……理……學?」

一邊被兵丁警告一番,沉默旁聽的史貽直念出了聲。

「沒錯,真——理學!」

段宏時點頭。

「朱子理學,與我天主道本有契合,朱子的理,就是我天主道的道,道自在,即是理自在,非人心而出,本存於天地。朱子之差,只在拒人於天地之外,也由此拒人於道外,才有存天理,滅人慾之說。人慾本是天理,與萬物之理共為道之相衍。將人慾納入天理,朱子理學,即為真知灼見的理學!此即是天主道下的真——理學!」

湯右曾本已在審思,史貽直卻是萬難接受,可就學理而言,段宏時這話他又難以駁斥,就覺心神搖曳,一時也啞口無言。

「湯西崖,你既說這天主道不值一駁,就好好來駁我這真理學吧,呵呵……」

段宏時將書遞過去,湯右曾猶豫片刻,咬牙接下,這是謬論!但這是學理上的繆論,他再不能張口就噴,必須要摸明白這什麼真理學,才能駁斥。

「莫非你英華偽朝,就要以此悖學為根底來開科取士?更是以此而治國政?」

他還順口問了一句,《越秀時報》上說,五月廣州會開新朝科舉,分作進士、博士、明算等若干科,其中最重要的進士科,說的還是按照舊制,可湯右曾卻認為,這什麼真理學,就要被當作國學,成為考試的依據。

「非也非也,真理學非國學,我英華也無國學,只有天道。」

段宏時此時的面目,看在湯右曾眼裡,恍若神棍。天道!?哪朝哪代不都有國學麼?就靠個什麼天道,也就是他們的天主道來治國?

「我徒弟說了,他這英華天王,是持中守道,護國為民,這國也非君王之國,你們這些儒生啊,腦子裡還是那君國不分的悖論,上古聖賢不早就說得很清楚了麼……」

段宏時撿起了先賢之論,連正想開口插嘴助戰的史貽直也被憋了回去。

湯右曾陷入了沉思,段宏時盯住史貽直,後者下意識地跳眉瞪眼,暗道不好。

段宏時問:「小子,之前你曾任按察使,對大清律該是摸熟了吧?」

史貽直冷哼拂袖,狀及不屑,「是又怎樣?」

段宏時嘿嘿一笑:「我英華正削刑緩罰,正少你這樣通律法的人,有沒有興趣?」

史貽直也嘿嘿冷笑:「絕難從命!」

段宏時搖頭:「此乃仁治,就為忠你那朝廷,連萬民之苦都不顧了麼?」

史貽直愣住,是啊,削刑緩罰,仁德之舉,他要拒絕,這英華偽國,不就要拿來造勢,說他的朝廷遠不如英華仁德麼?

段宏時的低沉嗓音傳過來,在史貽直正迷茫的心頭上輕輕拍打著,「有你這清……官來修刑,就如前明遺臣修明史一般,也是忠義之舉嘛。」

史貽直心頭更亂,再聽段宏時一句「反正你也回不去了」,眼淚差點出眶,暗自長嘆,這也算是為朝廷盡忠吧,就希望朝廷和皇上,能明白他這番苦心。

一邊的湯右曾想說什麼,卻也是無奈地長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