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一章 果然是頭腦發熱

「天王變革府縣民政,動靜雖大,卻都是謀劃妥當,步步而進,特別注意民人、鄉紳和官府之間三者相濟相成。可到變革工商之策時,卻沒注意到,廣東一省工商,多是本商,以工商為家業,這就是他們的田地。天王為農人攤丁入畝,永不加賦,可對工商之民,卻是要並其家業,迫其分產,施以重賦,粵商總會不止是為鹽商抱不平,也是在為自己抱不平……」

彭先仲豁出來了,刺得李肆眉頭緊鎖,呼吸也開始渾濁。

「可我們工商署卻都明白,天王的謀劃是為後世萬代而計,方濟不才,自天王舉旗後,就一直在思索天王對這一國工商的期許,現在天王在鹽政之事上的變革,讓方濟想到了四五年前,跟天王說起過老爺子的期望……」

江海一帆盡?李肆也記起來了,此刻他已經按下了怒氣,知道自己想錯了,就靜靜聽彭先仲繼續說。

「方濟認真研習過天主道,就工商一事,深知為國之政,就得揚其利,絕其害。如今天王一面不讓工商再不受束縛,這是揚其利,促之繁茂。一面迫工商聚合,這是林中探木,為的是絕其害。但此間利害,天王是看得透,我們工商署管治之人也大略能明,工商之民卻並不清楚。」

彭先仲這些話想必已經揣了好一陣子,越說越有力。

「方才方濟說到‘並其家業’、‘迫其分產’、‘施以重賦’,這不是方濟之言,而是大多數商人向方濟的抱怨之言,家中老爺子話裡也是這個意思。即便以利誘之,以新朝之力迫之,卻還是很難消解此結……」

聽到這,李肆已經完全清醒了,他深深嘆口氣,明白自己也犯了一個大毛病,這也是上位者經常愛犯的毛病,他雖然沒有將鹽政乃至工商變革當作一張白紙來勾畫,以為靠一份政令就能解決問題,但也還是低估了自己這變革所涉及的深度。

壯大經理人階層,這是個美好願望,可面對的本地商人裡,有相當一部分商人是以商為田的,維繫他們家業的基礎是宗法,將他們併為公司結構,就要面臨兩大難題。一是將曖昧難明,權威做主的宗法跟權責明確,劃分清晰的資本結構對接。二是經理人階層與這些「本商」的互動,往往還是將經理人融入到宗法體系中,比如聯姻、招贅,否則這些本商無法信任經理人。

「那你是反對這變革之策?」

李肆這麼問道,他確實犯了錯,但卻是急躁冒進之錯,而不是方向之錯,現在想看看彭先仲有沒有更多的料,如果也只是反對而沒有建言,那他就要失望了。

「方濟只是覺得,要讓工商之民明白天王之策的利處,還需要在另一些事情上下功夫。就如這公司,分割之後,份子該如何承繼,是否可以買賣轉讓,又需要依循什麼規矩,將這一套規則完全料理清楚,放在明處,工商之民才能從中比較,進而衡量利弊……」

「不僅如此,待公司而成,有多家併成的公司,掌櫃管事,又該以何家之法管束,這也是很多商人向方濟提過的問題。若是掌櫃管事沒有約束,公司的東家們又何能放心由其代營?若靠一家親自經營,諸多不便,也難以調和。」

彭先仲沒讓李肆失望,甚至心中還有絲興奮,這彭先仲居然已經總結出公司制的兩大配套措施!?看來在工商一事上,可以省不少心力了。

彭先仲說的就是合資體系的兩方面保障,一是資本融合與變動的法律體系,一是經理人的監督體系,這兩項若是成熟,不僅是合資企業,未來的股份有限公司,都能順勢而生。

這一路想下去,李肆嘆氣,自己還真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任何變革,都不是平地起高樓,怎麼也得先搭腳手架。

「方濟,你既能看得這麼深,此事我就全交給你了……」

眼見彭先仲見識已經到了這一步,李肆趕緊丟擔子,這段時間為什麼這麼憔悴?不僅是因為要跟粵商總會吵架,他還得擔心康熙老兒的圍剿之勢,雖說殷特布在江南聚兵,顯露出康熙還沒有發舉國之力來征討的心思,但離那個時間,也該是不遠了,他必須做足準備。

「方濟義不容辭!現在就想代工商向天王討一道諭令……」

彭先仲也是渾身發熱,現在的天王府,李肆是軍政一把抓,只將具體的細節事務放給部下。李朱綬接了州縣地方政務改革的事,劉興純接了組建內務駐守兵,保英華內部安寧的事,顧希夷接了籌劃民間票行,將三江票行改組為英華銀行的事,而粵商總會這一攤,本是李肆和安金枝加上他一起在打理,他僅僅只是個執行者。

現在李肆這話,是要他來主理工商變革之事,彭先仲心道,自己還真是忘了李肆的行事風格,只要敢於任事,對了他的思路,他就敢於託付。剛才那一番心聲吐露,還得虧自己在天主道所含治政之理上下了工夫。

所以他再順杆往上爬了一步,伸手要李肆給資源。

「英華商憲!?」

聽到這個名詞,李肆眯了好一陣眼,然後緩緩睜開,瞳光溢動,一個人的腦袋終究是有極限的,他怎麼就忘了對工商階層進行政策鼓吹呢?

「這個你可放到粵商總會上,讓商人參與討論,至於具體的工商之策,說說大致的想法。」

不管是民憲還是商憲,自然不是後世真正的憲法,但卻是英華新朝對治下民人和工商所做的公開承諾,李肆讓彭先仲組織粵商總會自己討論,也是放出一個大大的甜棗。

而具體的事務,李肆也不是完全放手,想聽聽彭先仲會怎麼替他擦屁股。

彭先仲當然不會幹出打李肆臉面的事,之前的鹽政變革案全數保留,只是所涉及的公司一項,在操作中靈活處置,能推動並資或者分產最好,不行也予以預設,給單家之商一個公司的名義,作為過渡期間的非正式舉措。

在此之外,保障公司制的措施就得加緊進行,包括組織人手,將以前的《青浦商約》整理為《英華工商法》,同時編撰《英華公司法》,組建單獨的商事法庭,專門裁決商務和公司資產糾紛等等。

「有方濟在,吾道不孤啊……」

李肆欣慰地笑了,耳燻目染,再加用心鑽研,彭先仲終於成長起來了,有這麼一個深刻領會他工商變革政策的助手,工商之事,再不必那般憂勞,也不至於再犯大躍進的錯誤。

以沈世笙為代表的鹽商自然不清楚李肆和彭先仲一番交談,鹽政變革之策已經有了小小轉變,他依舊抱著一股躊躇和悲壯的心懷來到天王府,遞上投效書,求見李肆,然後就等候命運的發落。

原本鹽商還在慫恿他聯合其他行業商人,擺出天王府要強行鹽政變革,就全境罷市,退資逃人的架勢,可沈世笙是本地人,他往哪裡逃?不到生死存亡的時刻,他也沒必要逃,只是就這麼跳下一絲也不熟悉的自由之海,他總覺沈家要被溺死。

出面的是彭先仲,工商署總辦,以前還擔綱粵商總會,可後來卻漸漸邊緣化。見是此人,沈世笙心道,看來這一百萬兩,終究是買不來東西了。

「沈總,來來,跟小弟入內堂,細細跟你說來。」

彭先仲卻是一臉微笑地招呼著他,那笑容帶著沈世笙難以理解的愉悅和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