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知己知彼對陣不知己也不知彼

屍體從坡頂一路鋪到西面坡底,全是清兵的。羽林軍的陣亡將士,第一時間就送到了後方,傷員也及時得到了軍屬戰地醫院的救治。一整天下來,羽林軍兩營八翼輪番上陣,陣亡三百來人,負傷五百多,傷亡超過入桂以來一個多月的總和。

「太慘了……」

北面白雲山,龍驤軍陣地上,龍驤軍派往金雞嶺聯絡的後營指揮使孟松江臉色慘白。

「喂喂……」

張漢皖神色不悅,想要提醒孟松江注意言辭,這不是自損軍心麼?

羽林軍確實傷亡慘重,但那是跟以前比,也是跟他龍驤軍比。他的龍驤軍在白雲山打了一整天,也付出了二三百人的傷亡,可當面之敵不超過兩千人,被打下去之後,反擊也很是軟弱無力。金雞嶺不比白雲山,就在梧州城正東,在清兵眼裡是必爭之地。這一整天怕不有一兩萬清兵輪番衝擊,算算羽林軍的戰力可比龍驤軍強多了。

「我是說……清兵太慘了,鋪得那金雞嶺上就踩不到實地,我一腳下去,同時踩著了三顆人頭!傍晚炊兵送上來羊肉湯,羽林軍的人邊喝邊吐,真是浪費……」

孟松江繼續垮著臉,張漢皖沒好氣地一巴掌拍上這傢伙的腦袋,敢調戲他!?接著他好奇地問,羽林軍的戰果到底如何。

「人都累著了,清兵屍首也都埋在泥漿裡,賈統制沒讓大家在這事上花力氣,我琢磨起碼不下三四千!」

孟松江嘆氣,是在嘆龍驤軍確實不如羽林軍,要換龍驤軍到金雞嶺,自然不會被清兵打下來,可傷亡怎麼也得翻倍。

「是嘛,他們槍上可是正經的刺刀,咱們的槍上只是槍刺。」

張漢皖嘴上找著原因,心中卻如明鏡。單純只是論拼刺,槍刺可比刺刀堅固實用,今天一整天打下來,羽林軍的刺刀怕要折損不少。

「別囉唆了,趕緊去寫觀戰心得,總結經驗教訓。」

見孟松江開口要反駁,張漢皖一瞪眼,把他趕跑了。每戰總結經驗,是李肆建立司衛以來就養成的習慣,發展到現在,不僅要在戰後總結,戰時也要總結。不僅每支部隊自己總結,友軍之間也要相互聯絡,借鑑經驗,吸取教訓,這已經成為定例,孟松江到金雞嶺的任務也就是這個。

與此同時,黑石嶺的大帳裡,陳元龍臉色陰沉。

「連官兵死傷都報不上來?爾等打仗不行,帶兵也昏聵至此!?」

他很生氣,東北的白雲山丟了不要緊,可好不容易奪下來的金雞嶺也丟了,一整天將各路兵馬中的肉搏兵全都調上去,還是沒能再奪回來。還不止如此,打了一整天,自己死傷多少都不清楚,各路兵頭都只在哭喊本部肉搏兵死傷殆盡,再難出擊,可一問具體數字,全都支支吾吾,難以言明,這打的是什麼仗!?帶的是什麼兵!?

帳中各路鎮協的總兵副將面面相覷,都道這陳巡撫果然是不知兵,換了梧州城裡的楊制臺,就該理解他們的處境。他們是有花名冊沒錯,可那只是應付發餉的虛冊。手下到底有多少兵,他們只知道個三五成,下面的游擊守備知道個六七成,更下面的千把才知道八九成。原本他們連帶來多少兵,都只知道個大概,現在千把死傷殆盡,誰知道到底死了多少兵?

回來多少兵大致是知道,沒回來的,到底是死了還是跑了,誰都沒把握,總兵副將們也只好硬著頭皮,勉強湊出了現存數字給陳元龍。

「嘶……」

見到彙總數字,陳元龍牙痛似的抽了口涼氣,廣西各鎮協,連帶提標以及他的撫標,現在只剩下不到四千的肉搏兵!?按花名冊的統計來算,這一天打下來,竟然丟掉了六七千兵!?

怎麼可能!

陳元龍當然不清楚金雞嶺已經成了肉漿嶺的情況,也不知道清兵只要受傷,就再難撤回營裡,所以這丟的六七千人,是死傷全含在一起了。他第一個反應就是這幫軍將在虛報傷亡,以此要挾他不再打下去,之前他們就老在說賊軍肉搏之強,不下於槍炮之利。

「老天有眼,降下甘霖,削去其槍炮威力,讓我等以忠義之心,驅剛強之身,化這泥沼之地為他們的墳場!爾等竟然罔負天恩,罔負皇恩,怯戰如斯!來呀,拿下梧州協、平樂協副將,軍棍三十伺候!」

見這兩協報說營中肉搏兵只剩百人不到,陳元龍就要拿這兩人開刀。他雖然只是巡撫,但自廣西提督張朝午「被貶」後,也兼理提督事,節制廣西一省兵馬,他的軍棍能打所有廣西軍將。

「我不服!」

「冤枉!」

兩協的副將滿臉漲紅,委屈難當,他們不僅已經打光了肉搏兵,還推著鳥槍兵弓兵也衝了上去,就是感陳元龍的名望,為他忠義之言所染,決心衛國忠君。這一天打下來,兵是死光了,千把游擊也死了好幾個,他們都親臨金雞嶺西坡督戰,不是親衛捨身守護,都差點餵了賊軍的刺刀。

如今報上實情,卻被陳元龍當作怯敵的典型,心中之氣怎麼也難平下。

可陳元龍卻是不認,對面賊軍不過數千之眾,如果說靠著槍炮,能有如此殺傷,他還勉強能信。就靠肉搏,怎可能是這般景象!?真相到底怎樣,光靠這些軍將自己張嘴,怎麼也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