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 當不起的忠義

「我覺著吧,其他地方也不該再有這種事,畢竟這般無恥的人,終究也是少數。」

楊俊禮的預測成真,十二月初七,他們離了新會,一路西進,新寧、開平望風而降,而在恩平,他楊俊禮也過了一把孤身入城,亮故國衣冠而收拾人心的癮。短短四五天,龍驤軍就推進到陽江一線。

龍驤軍西進了,新會依舊被重重圍困。

「俗話說,道亦有道!這般人連妻兒老小推在前面,還滿口唸著聖賢書,他們忠的朝廷就是這般貨色!?禽獸都知道衛護骨肉血親,韃子果然是韃子,呸!」

新會縣城北面和西面是新建的崖山訓練營,孟奎帶著他的三四千粵東賊匪入住,見識了新會人的面目,孟奎吐著唾沫,這幫往日靠劫掠為生的慣匪也都嗤笑連連,覺得自己的形象也高大起來。

「咱們老百姓就知道埋頭過日子,是哪個朝廷來收錢糧都無所謂,你說這新會人圖的是啥?」

「他們要為北面那個朝廷盡忠唄。」

「盡忠?那也該兵將官爺來拼命吧,再要多一些,總該男人丁壯站出來吧?怎麼把婦孺還推出來擋炮換糧食?現在又讓那幫讀書人在城頭日日讀書,這麼個盡忠法子,可真是新鮮。」

「哪是為什麼盡忠,不就是為保他們自己的小命麼,人都能吃,把婦孺當成保命的籌碼,這算什麼?」

「嘿……別說狗了,狼都還要護自己的母崽呢,這幫人,連狼都不如。」

「我看就該把他們屠了作人肉包子!」

「咱們是人,哪能學著他們行事?不過……天王還真是仁義,這幫人就不配活著!」

新會縣城南面和東面是搭起來的工營,數千工匠聚在這裡,不僅要修兵站,還要建「紀念館」。被新會人推出來換糧食的婦孺也被安排在這裡,幫著縫洗浣做飯。工匠們不僅從「宣傳兵」那得知了新會之事,這些新會婦孺也以自身的遭遇在無聲的陳述,讓這些老實巴交的民人也天天朝縣城吐唾沫。

一道高牆漸漸成形,將新會縣城徹底隔開,夯土為裡,青磚為表,巧匠在畫師的指點下,將不同色的紅磚鑲在牆裡,湊出一幅幅畫,也引得不少讀書人慨嘆不已,他們大多是李肆新朝地盤裡的本地士子,不願為李肆效力,也不捨家業,都學著前明遺士那般,在鄉野隱居。

聽說新會人忠烈,竟然擋住了賊軍之勢,不少讀書人都心潮澎湃,來了這裡,想為新會人打氣。原本聽著城頭那士子的誦書聲,還覺得有一番熱血慷慨,可從新會婦孺那得知了事情本貌,再見了這高牆磚畫,一個個幡然醒悟,都覺得這些新會人太過無恥,連帶的,也對自己心中那點「忠義」產生了懷疑,為何這般禽獸不如之人,也會是北面那朝廷的忠義之民?

「應該聚精兵出城而戰,毀其高牆,驅其工匠!」

新會城頭,雷襄咬牙向城中要人說道。

城外賊軍「聲勢浩大」,不僅增兵,還在修高牆炮臺,已經有紅衣大炮被安放在修好的炮臺上。城中要人都被嚇住,聚在城頭商議對策。他們並不知道,四面而起的營寨,只有兩面是兵,而且還是新兵,其他兩面,只有幾百負責警戒的巡丁,而那些炮臺上的炮,都是從廣州等地拉那裝樣子的舊炮。

雷襄的意見很簡單,他再不願附從新會人的忠義,而是要推著新會人血戰,踐行他所認為的忠義。

「那可使不得……賊軍怕是樂見咱們出城而戰!」

「還是學以前那般,讓民人出城拆牆!」

「那是牆,不是李定國的草木!」

「還是跟賊首商量下,咱們城裡還有婦孺,全押出去,換得他們停建炮臺。」

「他們不願呢?我看索性押婦孺上城,宣稱他們若再修炮臺,我們就殺自己的婦孺,賊軍不是仁義嗎?看他們敢不敢背這罪名!」

其他人則在爭論不休,甚至有人提出了跟吃人本質無差的意見,聽得雷襄目呲欲裂,有那麼一刻,他都恨不能手刃了這幫人。

「魏千總!我命你聚兵出戰!」

他再不願跟新會人聒噪,直接給魏千總下令,可魏千總卻沉默地搖頭,城外賊軍上萬,出城而戰就是死,他的目標只是守住新會縣城。

「既不願戰,本縣也不願爾等再犯往日之罪,本縣決議,降!朝廷日後要問罪,本縣一力擔之!」

雷襄再忍不住,說出了他的打算,這打算公私都有,既是不想再讓新會敗壞人心,又是想保住他和妻子之命,就算保不住,也絕不願以後面對吃不吃人的選擇。看賊軍修牆架炮,顯然是鐵了心要久圍,不戰又不降,那麼下場就是……吃人。

一個降字出口,眾人沉默,過了好一陣,練總餘希爵咆哮出聲:「雷縣爺,我們新會人,為全忠義,都走到這一步了,你讓我們降!?」

他父親餘銘福腰直了,眼睛也不花了,高聲道:「好好!父母大人說降,咱們就降罷!」

魏千總不吭聲,他不是新會人,本心也是想降,但他家人在北方,又怕朝廷問罪,正是為難,乾脆聽天由命。

其他人卻叫罵起來,他們為忠朝廷,什麼都舍了,連人都不做了,怎麼能降呢!?

雷襄不管他們,招呼縣衙差役、親兵和丁壯去開城門,餘希爵喝令住手,城頭頓時一片混亂。

「敢言降之人,那可就是朝廷之敵!絕不能讓你雷襄壞了我新會人的忠義!」

餘希爵咆哮著拔刀,一刀劈去,雷襄肩膀中刀,慘呼一聲倒下,混亂變成大亂。

「兒啊,你這是哪是忠義!?你這是害我新會人!」

餘銘福攔住企圖再朝雷襄下刀的餘希爵,流著淚,跺著腳說道。

「爹!你要再跟雷襄一夥,別怪我刀下無情!」

餘希爵眼中閃著非人的亢奮光彩。

「你……你連爹我的話都不聽了!?」

餘銘福哆嗦著身子問道。

「聽個屁的話!?你個老不死的,早已列在人肉單子上了,真到了那一刻,我餘希爵就得拿你先下鍋!」

餘希爵氣得也是渾身哆嗦,將藏在心中的密議吼了出來。

「呵呵……好……好,我餘銘福就不該在那場大禍裡活著!新會人,早該在六十多年前就死絕了,就跟廣州人一樣!如今……這罪,該是償還的時候了。」

餘銘福淒厲地笑著,猛然撞向自己兒子,慘呼聲裡,父子倆翻下城頭,撲通一聲,摔得骨裂肉綻,同時斃命。

夜晚,城外醫護營裡,雷襄對一身火紅制服,正給自己療傷的軍醫說道:「城裡已經大亂,你們為何不趁亂攻城?」

白日餘家父子同死,卻沒觸動其他人,都只念叨著就這麼固守下去,根本不聽雷襄的話,甚至還企圖軟禁雷襄。他乾脆帶著妻子家人從城牆縋下,徑直降了,在他看來,就算是不忠,也比這幫毫無廉恥的新會人高尚。跟著他一起出城而降的還有魏千總和不少新會人,他們都不願再跟那幫人呆在一起,是死是不忠都無所謂,反正不能再當新會人。

軍醫切了一聲:「為什麼要攻城?就讓他們那般為北面的朝廷效忠唄。」

雷襄愣住,好半天后,也哈哈笑出了聲,悲哀地笑,他忽然醒悟,這幫賊人,竟然是將新會人的「忠義」,當作反例,直接養起來了。

「這新會人的忠義,北面的朝廷可真是當不起啊……」

他長長嘆息,接著一身紅袍,烏紗帽下兩根硬翅悠悠晃著的彭先仲露面,雷襄頓時兩眼發熱,這一身官服,讓他想到的是崖山。

「忠義,怎麼也該為著祖宗血脈,怎麼也該為著人倫之根。」

雷襄心中那原本堅若磐石的忠義之心,喀喇裂開一道大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