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不必死的死了,該死的就是不死

瞧著他那篤定笑容,範晉等人都鬆了口氣,接著又打了個寒戰,李肆代天裁決,那麼等待這些旗人的將會是何等悽慘的遭遇呢?不敢想象……

有了「旗奸」的配合,六榕寺西面不多久就破開一道大缺口,司衛們拖著炮湧入六榕寺,數千精壯守得如鐵桶般的防線如洪流潰堤般垮塌。當花塔被層層圍住的時候,日頭才微微偏西。

「投降吧!一炮打來,你們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花塔下,大嗓門的司衛朝還聚在塔下的上千旗兵喊著。

「寧可炮下死!也不會讓你們這些漢狗來割頭!」

一個喊聲響起,不僅讓有些倉皇的旗兵穩住了心神,也讓後面的範晉心口猛然大跳,往日那血海深仇的恨意如岩漿般噴發而出。

馬鷂子,範晉之所以家破人亡,還丟了一隻眼,雖說源起管源忠,動手者也另有其人,但居間定計的主謀就是他。

賈昊和吳崖眼睛也紅了,年前青浦一戰,就是這馬鷂子指揮清兵進擊,讓他們損了不少部下,包括朗松亮鄭宏遠這樣的得力部下。

「在二層!」

趙漢湘摩拳擦掌,親自動手,指揮三門炮瞄準了花塔二層。旗兵們都縮在障礙物後,就連二樓喊話的馬鷂子也不敢露面,生怕被神槍手爆了腦袋,可躲得了槍,能躲得了炮?

咚咚咚三聲幾乎並作一聲,不到百步的距離,花塔二層被三發炮彈同時轟中,磚瓦噴飛,殘肢四濺,花塔底部,像是綻開了一朵混雜著猩紅血點的煙塵之花。

左腿下齊膝而斷的馬鷂子朝天噴飛,只覺自己已經昇仙,恍惚中,管源忠從頂層探出頭來,馬鷂子伸出手臂,想讓主子撈住自己,得來的卻是冷冷一瞥。

日頭帶著人影急速遠離,馬鷂子自半空墜落,噗地一聲砸在亂石之間,骨裂肉綻,卻還沒有死,疼痛如油鍋一般煎熬著他的意識,厚重行靴自身邊踏過,他都聽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

「幫幫我……讓我死……」

他想喊出聲,卻連嘴皮都沒掀動,一隻烏鴉撲啦啦落在他臉上,鳥嘴一下,半邊視野頓時熄滅。

「馬鷂子人呢?找到沒?」

不知道過了多久,範晉踏過這具不成人形的屍體,還在問著部下。他並沒注意到,這個人被鳥啄掉一顆眼珠的人還沒死,更沒認出這就是馬鷂子。

「別管馬鷂子了,你上去吧。」

李肆的聲音又響起,這輪炮響,將其他旗兵的意志徹底轟碎,紛紛棄械投降,從他們嘴裡知道了管源忠帶著家眷縮在花塔最頂層。

「我上去……做什麼?」

範晉艱辛地裝傻,他不想面對那樣的場景。

「那我就直接讓擲彈兵丟幾顆開花彈,一了百了。」

李肆故意這麼說著,範晉一下就跳了起來。

「九秀的姐姐可也在上面呢!你真忍心……」

所以這老管,真讓人煩,李肆嘆氣,大略算起來,他跟管源忠還是連襟。

「老爺,你動手吧……」

可李肆沒想到,安九秀的姐姐,這會正跟著管源忠其他妻妾,一起跪在地上,任管源忠的腰刀在脖頸上比劃。

「我……我動不了手……」

管源忠比劃了半天,卻始終不忍下手,心中還在悲嘆,管家從龍日久,家族開支散葉滿天下,他不死,家族就得受害,可不僅他不想死,也不想讓家中兒女妻妾死。

罷了,只是我死就好!

管源忠閉眼咬牙,腰刀就朝自己脖子上抹去,卻被妻妾和女兒一同拉住。

「爹……要死,就帶著咱們一起死吧……」

管小玉淚眼滂沱地喊著。

這麼一折騰,噔噔腳步聲已經逼近到樓下,剎那間,管源忠腦海裡閃過無數畫面,最終定格在自己哥哥管效忠的音容笑貌上。

管效忠當年在南京下與鄭家軍血戰,守住了南京,享得了「擎天一柱」的美名,也成就了今日的管家,自己是怎麼也不能活著了,至於兒女妻妾……以李肆的為人,再看在安家姐妹的分上,他應該不會為難她們。

「小玉,女人徇夫,可比徇父來得光鮮……」

管源忠嘀咕了這麼一句,猛然推開管小玉,身形一躍,直接衝出了窗戶。

管小玉驚駭得全身都僵住,悲呼聲裡,幾個妻妾也跟著跳了下去。

「安四秀!」

兵丁衝了上來,正見一堆女人在跳窗,趕緊喊了出聲,一個正衝到窗前的年輕女子呆了一下,然後就被兵丁拖開。

「爹爹!」

管小玉這才清醒過來,一邊喚著,一邊也衝向窗戶,剛剛躍起,腰肢就被一隻手臂環住,將她硬生生拖了回去。

「你不準死!」

熟悉的聲音響起,是範晉,管小玉只覺心肺都已經裂成無數碎片,朝著範晉拳打腳踢。

「是你害死了我爹!還我爹命來!」

範晉起先還抱著頭由她踢打,可聽到她的呼喊,使勁揪住了她。

「我的爹孃,我的妹妹,也是你爹害死的!你也還來!」

兵丁們悄然退下,塔頂上,只剩下一對相擁而泣的男女。

花塔下,兩具屍體纏在一處,將上面的管源忠拖開,下面那具「屍體」的獨眼裡,眼珠子還在微微轉動,喉頭還噗噗微微作聲,可誰都沒注意到。

「還是死了麼……」

李肆搖頭,管源忠也能如此「節烈」,讓他確實有些意外,就連正牌滿人佟法海都是活生生在布政使司衙門被抓的呢,廣州知府馬爾泰更是乾脆利落地逃掉了。反而是不少漢人屬官自殺,按察使史貽直更是懸樑自盡了。遺憾的是那書生不懂怎麼打結,弄了個死結,半天沒死,還是被活捉了。

死的死,抓的抓,城裡的滿清官員被一掃而空,這廣州城,已經徹底屬於他李肆所有。

「該死的還苟活著,不必死的卻死了,這就是滿清的忠義,呵呵……」

李肆這麼感嘆著。

入夜,花塔下,還有如幽魂般低低的嘆息聲,馬鷂子的獨眼看著繁星點點的夜幕,那口氣卻依舊沒能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