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肆的呼喊回蕩在廣場裡,不僅司衛們聽得清清楚楚,場外數萬人都聽到了,極遠之處,湯右曾的馬車正被堵在道上,感覺四周的喧鬧驟然停止,他也好奇地掀起窗簾,搖下車窗,正聽到一聲隱約的呼喊。
「說吧!完完本本地說出你們想要的東西!」
李肆喊出這句,只覺身心一鬆,那股重壓驟然消失,他坦然了,他已經跟段宏時隱隱想到了一起,意識到這是個再重要不過的關口。
蔡飛咬了咬牙,仰頭喊出了一句,這一句話有如天地之間的分野,讓蒼天和大地一分為二,驟然明朗。
「總司,給我們……一個國吧!」
這一個「國」字,讓廣場頓時靜寂下來,許久之後,有如一道狂風颳過,司衛們再難抑制心頭的渴望,嘩啦啦紛紛跪倒。
「總司!給我們一個國!」
呼喊聲匯成一片,佇列裡,江得道和江求道兄弟倆也都覺心熱如火,同時扯起了嗓子,跟著戰友們一起高喊。
「讓我們死國!」
這一陣喊像是匯起了洶湧的渦流,將無形的磅礴氣浪由內而外推送出去,壓得周圍數萬圍觀的人群都止不住退了一步,那些充當人牆的巡丁們也都忘了自己的職責,就呆呆地看著紅旗招展的廣場裡,那一片跪倒的人潮。
「國!?」
馬車裡,湯右曾只聽清了最後一個字,臉色瞬間蒼白如雪。
「果然是這樣……」
段宏時半是苦澀,半是驚喜地感慨著,李肆啊,人、財、軍三項裡,你這軍的一項,做得太好了,它先成熟了,發芽了,現在,它來找你要為之而死的代價,它們覺得真正值得的代價。
「你會怎麼選擇呢?」
段宏時繼續盯著高臺上的李肆,眼瞳似乎都快燒灼了那身影。
聽清了這一個「國」字,李肆臉色也在那一剎那漲紅,神思也再度恍惚,跪倒的如潮響聲又驚醒了他,悠悠看向高臺下自己那些親信部下,還包括嚴三娘,他想看看他們是怎麼想的。
面對李肆的目光,範晉賈昊吳崖張漢皖,乃至嚴三娘龍高山等人,眼中都還有一絲茫然,他們參加過高層會議,知道李肆的通盤謀劃,不是早說了,現在還不是扯旗的時候嗎?更不用說,康熙剛被打痛,正主動找臺階下,要給他們更多的時間。
可臺下司衛們紛紛跪倒,那一聲「死國」,讓他們渾身的血液也燃燒起來。
為何而死?這事很重要,對他們這些已經熟悉天主道的人來說,即便有了天刑社,戰死就等於殉道,可還是覺得道太高,天太廣,渺小一己置身其中,迷茫而彷徨。有一個國,將這天道拘住,就如頂天高塔,雖然離天還遠,但在塔頂觸天,腳下總是踏實的。
吳崖最先邁步出來,他喘著粗氣,也跪倒在高臺下。
「四哥兒,讓我們能死國吧……」
張漢皖跟了出來,接著是龍高山,範晉和賈昊對視一眼,再看看幾乎已經全部跪倒的司衛,低嘆一聲,也跟著站到臺下,一同跪倒,雖然心中想法不同,卻都覺得,不能向李肆隱瞞本心。
最後是嚴三娘,她心中正翻騰不定,大半都是惱怒,早知道就不該跟著這幫混蛋站在一起了,他們就真不體諒一下李肆?他可是在為你們著想!現在火候不足,他是給了你們國,可到時候你們要死多少?他可真捨不得,我嚴三娘辛辛苦苦在訓練場上把你們拉扯成合格的兵,我也捨不得!
惱怒之外,還有一絲釋然,小賊,你答應我的造反呢?現在是不是該完完本本給我了?
她盈盈跪下,丹鳳眼裡也流轉著瑩瑩淚光:「阿肆,你的國呢?把它從天上拉下來吧,我們……再難等得了。」
李肆環視眾人,只覺心潮澎湃,他明白了,明白自己犯了一個錯誤。
整個造反的過程,商人,他以利誘,草民,他只求安穩,而士兵,他對他們的索求卻太多,不光是性命,還要他們將自己的性命,寄託在一個遠超他們應該承擔的目標上。他讓他們學會思考,卻給了一個大多數人難以靠思考把握的東西。
天刑社,在天,聖武會,在過往,這都需要一個「器」來承載,這個器就是國,否則都難以立穩。
國這樣一個容器,不僅能裝下這些學會思考自己生命價值的人的心,還能裝下更多隻求富貴榮華的賭徒,可這樣不好麼?敢於選擇他的人,他難道還不敢接受?
只是……準備真的充分了?時機真的成熟了?
李肆忽然呵呵笑了,只要不做,準備永遠不會充分,時機永遠不會成熟。
數千人跪倒在地,李肆心說,自己終究不是一切都掌控在手的神明,眼前這一幕,根本就是被自己所掀動的歷史大潮推上了身,而他,不可違逆這樣的潮流。
念頭轉動,李肆渾身也熱得發燙,他何嘗不想有一個國!他比任何人都想得久,想得深!
李肆抬頭,看了看天,然後一把扯住高臺上那面寫滿陣亡者名字的紅旗。
「你們想要的就是這個!?」
在眾人耳裡,他的呼喊像是從天而降的宣諭。
「你們要國,我李肆——給你們國!」
手臂一揚,猩紅大旗裹在了身上,李肆嗆啷拔出腰間的佩劍,斜指上天。
「現在,站在這臺上的,是你們的君王——!」
這一聲高呼,激得一側的段宏時一身汗都溼透了,如釋重負地微微笑著,他說了兩個字,接著這兩個字就被放大了千萬倍,將青浦上空徹底遮蔽。
「萬歲!」
「萬歲!」
「萬歲!」
司衛們群起高呼,賀銘的耳朵都被激盪的空氣拍得有了感應,他詫異地看住跪在地上的盤石玉,比劃說這是幹什麼,盤石玉卻是一把將他也扯到地上。
抬頭看去,正見到紅旗在李肆身上飄飛,賀銘呆住,只覺此刻的李肆,就像是上天降下的神明,那般凜然,那般神聖。
他深深伏下身,心說果然就是這樣的人,才值得盤大姑日夜思念,才值得自己崇拜,跟著他,肯定能抱得自己的血海深仇。
司衛們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人群中,鄭永笑兩聲笑兩聲,同時還在高呼。蔡飛是一直在揉眼睛,他卻還不相信,自己的心願成了真。嚴三娘看住李肆那身披紅袍,揮舞長劍的身姿,已經是看痴了,只覺自己即便現在就死,一生也再無憾。
廣場一側,人群中的盤金鈴使勁擦著眼淚,嘴裡低低念著:「這只是開始」,旁邊的安九秀使勁搖著關蒄,她雖然一直有心理準備,但李肆終於豎起反旗,還是難以相信是真的。關蒄則是被搖得發暈,就碎碎嘀咕著:「四哥哥被他們搶走了……」
不僅跪在廣場中的司衛們在高呼,周邊阻隔人群的巡丁們也都歡呼起來,而數萬人潮也跟著呼喊,儘管很多人只是湊熱鬧,並不知道這一聲萬歲意味著什麼。甚至遠在西關和城牆上的人都興奮的叫著跳著,也同樣都不知道,歷史翻開了新的一頁,完全空白的一頁。
湯右曾的馬車千辛萬苦地到了地頭,門剛剛開啟,湯右曾正要下車,這如雷如潮一般的萬歲呼喊就衝擊而來,震他兩膝發軟,撲通一聲摔了個五體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