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三章 面對的不是一個敵人

張漢晉咆哮出聲,這是佛山兵第二次出狀況了,可他卻沒辦法怪蔡飛,是自己判斷失誤。看來襲之敵足有一兩千,佛山翼怎麼也難擋住,他應該第一時間調去足夠多的援兵。

「還能戰嗎!?」

他對蔡飛吼著,蔡飛跟佛山兵們咬著牙,都抬起了腦袋。

「當然!」

就只為梁慶,還有兄弟們的血仇,怎麼也要再戰下去!蔡飛是這麼想的,其他佛山兵這時候也平靜下來了,羞愧和憤怒驅散了最初的驚恐,他們都齊聲喊著。

「去東面……」

燈光下,張漢晉指揮著眾人的身影異常顯眼,一枚弩箭悄然射來,正中張漢晉的脖頸,他踉蹌退了兩步,似乎還想站穩,可急速消失的力氣,卻帶著他跪倒在地。

「指揮!」

眾人大驚,蔡飛一把抱住張漢晉,悲聲喚道。

「吹……吹號……」

躺在蔡飛的懷裡,張漢晉釋出了最後一項命令。

嗚嗚的牛角號聲劃破天際,芙蓉山上,已經看了好一陣的李肆點頭,吳崖揮手,帶著兩翼人匆匆上船。

早前李肆就被北面的槍聲驚醒了,但他還抱著希望,黃崗山的地形,即便夜襲,也只是小股敵軍,張漢晉應該能應付吧。

可聽到這求援的號角聲,李肆知道,情況已經到了最緊急的時刻,不得不馬上派吳崖趕去支援。之所以派吳崖,是因為心中有不好的預感,張漢晉很可能受傷,甚至戰死了。從槍聲響起到現在不到兩刻鐘,情況怎麼也不會壞得這麼快,所謂的緊急時刻,多半是失去了指揮。

「高其位……不能留他活路……」

李肆咬牙,對此人的評價再上一層。

高其位也被槍聲吵醒了,他很迷惑,似乎是有人攻上了黃崗山,可他沒釋出夜襲的命令啊。白天打得那麼慘,他想夜襲也挑不出人來。

難道是……

聽著槍聲是從北向南漸漸轉移,一個被自己丟去坐冷板凳的人名從高其位腦海裡跳出來,他一面暗恨那嶽鍾琪如此跋扈,一面卻又祈禱嶽鍾琪能建奇功,這時候,他甚至都想好了該怎麼寫本章,將這功勞攬在自己身上。

「軍門,咱們是否也出兵呼應?」

部下建議道,這時候從南面攻過去,應該能一舉功成。

高其位也動了心,正要下令,哨探卻急報說,武水上出現一支船隊,正由南而來,朝黃朗集逼近。

高其位臉色一黑,不僅放棄了出兵的念頭,還下令趕緊戒備。

這是李肆的另一路援兵,吳崖從湞水北上,自東面援助黃崗山,方堂恆帶兩個翼從武水北上,目的抄高其位夜襲之軍的後路。李肆自然沒料到,這夜襲並非高其位謀劃,這個方向也並沒有敵軍,但歪打正著,卻把準備呼應嶽鍾琪的高其位嚇回去了。

「堅持住!一定要堅持住啊……」

吳崖帶著部下登陸湞水北岸,一邊急奔一邊在心中唸叨著,黃崗山要丟了,他們在韶州關門打狗的計劃也就泡湯了。

黃崗山不僅還能堅持,甚至漸漸把局勢扳了回來。張漢晉戰死並沒有動搖軍心,孟松江等幾個翼長站了出來,指揮各自人馬來援,上千人佔據高處,以密集刺刀陣殺退了紅苗,後續而來的湖南撫標兵戰力遠不如紅苗,連排槍的轟擊都頂不住,嶽鍾琪揮刀砍了好幾個把總,都沒能讓部下撼動前方的防線。

「咱們給他個關門打狗!」

隨著盤石玉的呼喊,連瑤翼衝上了北面山頭,佔住這裡的湖南撫標兵最初還以為是紅苗兵,一通排槍卻兜頭打來,頓時死傷無數,這才醒悟是廣東的瑤兵。不過幾刻鐘,佛山翼被紅苗偷襲的遭遇,就返還回來。

「怎麼還有瑤……不!是紅苗!」

接著瑤兵就發現了從前方退下來的苗兵,兩幫人馬混在一起,直刀砍刀刺刀撞得叮噹作響,兩邊人用著各自的方言高聲咒罵,不管是清兵,還是其他司衛,一時竟然都難辨敵我。

「苗人怎麼也幫清狗打仗!?你們簡直就是忘了祖宗!」

盤石玉用官話喊著,其他瑤兵也跟著呼喝,本就被打垮了的苗兵被這話罵得抬不起頭來,戰意煙消雲散,靠著腳板硬山路熟,尋著峭壁山崖四散逃去。

「別管他們,先殺退清兵!」

止住要去追苗兵的部下,盤石玉帶著連瑤翼沿山脊而下,正見前方上千清兵蜂擁而上,衝擊著炮臺的守軍。

「站好了站好了!咱們不是那些紅苗,就知道耍力氣。先用槍再用刀,剁碎嚼爛好下肚!」

盤石玉招呼著手下密密列隊,二三十步外,清兵就朝上看著,根本沒注意自己後方陣地已經陷落。

「開火!」

盤石玉一聲令下,三百支火槍同聲爆響,夜空也被這轟鳴撕裂。

噗噗的鉛彈入肉聲恍若雨點一般密集,大片清兵仆倒在地,前方的嶽鍾琪整個人都被震傻了。

「衝!衝到前面去!別管後面!」

好不容易清醒過來,嶽鍾琪狂吼出聲,他很不甘心,勝利原本已經唾手可得啊,怎麼會轉瞬就離自己而去呢?

他的嚎叫被再一陣排槍淹沒,遭到這前後夾擊,就算是鐵軍也要散成沙子,而這幫清兵已經被炮臺那道堅不可摧的防線快撞成渣滓。盤石玉的兩通排槍,將這上千清兵的骨頭盡數擊碎,再難凝起半分鬥志。

「都司!快撤吧!敵人越來越多了!」

部下把嶽鍾琪拖走了,這時退無可退,四周都源源不斷湧來敵軍,清兵已經全線崩潰,不少清兵慌不擇路,一頭從崎嶇山路栽下去,骨裂肉綻的悶響密集得有如槍聲一般。

「都司,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一個親兵墊在身下,已是腿斷臂折,還對嶽鍾琪這麼說著。

遠處的山頭上,燈光映下,大批部下正抱頭跪地,高聲求饒,見著這情形,嶽鍾琪淚水縱橫,卻不得不咬牙轉頭,任著親兵將自己朝山下拖去,他的腿也摔斷了。

斷腿之痛揪心,這時候冷靜下來,山上的戰鬥卻讓他寒心,只覺無比後怕。握著如林刺刀的那些兵,一身氣息他從未見識過,在四川松潘,那些虔信巫教的蠻夷讓他領教了什麼是瘋狂,就如火一般,不燒透了敵人,就燒光自己。而這些兵,卻像是從天而降的冰牆一般,牢牢擋在那裡,死亡似乎都難以撼動他們。

回想起自己親眼見著的一個敵兵被長矛捅穿,屍體卻被同伴左右夾著一直沒倒,燈光下,眼睛裡還凝固著嘲諷的目光,嶽鍾琪更是打起了哆嗦。

「這些人,真的是邪魔,從沒見過的……邪魔。」

他在心底裡高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