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幫蠢貨……」
安金枝也在,聽說李肆遇刺是粵商總會內部人乾的,他也被嚇住了,怕自己也是目標,趕緊跑到白城來避難。
得知這幫商人的打算,安金枝嗤之以鼻,和他這樣目光「遠大」的商人相比,這幫傢伙真是愚蠢透頂。李肆是靠什麼建起這秩序的?武力!李肆沒了,朝廷還能容許這樣的秩序存在?
「他們是不懂的,總以為朝廷不止是懼怕我的武力,還懼怕他們匯聚起來的分量,就沒想過,他們再有分量,沒有我李天王這樣敢跟朝廷對著捅刀子的人物,那都只是一攤軟肉。」
李肆的自語,安金枝神色複雜地點頭,的確,這秩序是靠著李肆的反骨撐起來的,要換了商人來坐李肆這個位置,保準第一時間就會趴在地上,然後遭到朝廷的百倍追索。
「李煦在江南呢,這傢伙該怎麼對付?」
安金枝轉移著話題。
那李煦,想必是要借他李肆的人頭,為胤禩掙點分數吧。李肆是這麼判斷的,至於要怎麼對付他,李肆微微一笑,老早就留下了後門,該是給那傢伙一個教訓的時候了,順帶一起解決於頌的問題,那傢伙真以為自己逃回湖南,自己就沒辦法對付了?
「雖然把東莞佛山的作坊主們招攬起來充場面,可這麼一動盪,粵商總會怕是危險了……」
安金枝又擔憂起自己的一攤事,李肆此番要下狠手,怎麼也得殺個幾十人,江西那邊的商人估計大半都要被嚇跑,其他地方的商人也要受到影響,粵商總會的情況,有如風中燭火,前景堪憂。
他原本也是個作坊主,後來成了行商,雖然攀上了廣州將軍管源忠,卻還算不上什麼知名人物,直到「揀」到李肆這個女婿,才直上青雲,成為在廣東地面上喊一聲,大家都得聽聽他說什麼的大人物。粵商總會現在成了他的事業,越做越上心,很不願這事業就廢掉。
「安爺子,作坊主們可不是來撐場面的。你也是作坊主出身,不妨想想,如果作坊主能不受官府盤剝,不受朝廷那麼嚴的管制,有人投錢進來幫著週轉,有人幫著找原料,有人幫著找賣家,這生意跟行商比,哪個穩當些?」
李肆這麼一問,安金枝頓時一臉嚮往,他和李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說過自己的琉璃行才是命根,如果真有這麼多便利,那可不止是命根,還能長成參天的搖錢樹。
「工商工商,工在前商在後,我最早拉攏商人,是要靠他們的銀子來鋪路,三江投資的銀子,甚至粵商總會的會費,大半都投在了佛山鋼鐵和東莞機械上,不僅我青田公司握著大作坊,還帶動了周邊無數小作坊,他們……不,你們,才是我李肆更能依靠的力量。」
李肆這話是真心的,他可沒幼稚到只靠商人來成大事,商人只是催化劑,這三年多來,人、財、軍裡,財這一部分,他在工業上下的力氣最大。不管是技術推動,還是佛山和東莞的經營,在他心裡,重要性都要大過商人。
只是工業要展露力量,不僅受原料和市場制約,過程也很長,沒個三五年成不了型。此次他為穩住粵商總會,早早將東莞和佛山的作坊主們糾合起來,推動他們成立公司,給予優惠待遇,從各方面扶持他們,其實是拔苗助長。
原本的計劃,是在佛山鋼鐵和東莞機械已經上了規模,可以成為廣東工業的支柱後,才將技術擴散開,推動工業發展。現在提前發動這事,不僅商關部的管理人員跟不上,細節方面要出很多問題,原料的供給和市場的穩定,這事也還沒解決好,也會出現很多波折。
「其實問題不止是這個……」
段宏時來了,李肆遇刺,安然無恙,他既是慶幸,憂慮也更深了一層。
「商人不穩,是因為你給他們的壓力不夠直白,僅僅靠武力、銀貨和商路,還不足以讓他們立下站隊的心思。」
段宏時說的這個問題,直指李肆現在的戰略核心。
緩稱王、廣積糧、高築牆,這是古往今來,成大業的必然之路。前兩條好說,眼下是安定的康熙朝,不是亂世,這「高築牆」就很麻煩。為了給清廷留下一層皮,李肆就不能樹旗號,所以這牆是軟的,這就別怪商人要騎牆,甚至想著將這牆往外面壓塌了。
「商人不穩還是其次,現在廣東的局勢詭異莫名,朝廷留了一層皮,但皮下卻並非咱們都佔住了。咱們只佔住了一副骨架和少許血肉,其他血肉既沒附骨,又沒沾皮。就像永安匪亂一樣,還有很多亂象,正醞釀在細小之間,不定何時要爆發出來。」
段宏時說得李肆連連點頭,之前商人肆意妄為就是一例,直白說,他讓清廷在廣東無力化了,但他的管制卻還沒完全跟上,這中間的空白地帶,自然而然就有其他力量來填充,既不受他李肆控制,又不受官府控制,還不知道會有什麼亂子等著他。而這些亂子,若是被清廷利用了去,他可實在難以招架。
「要壓住這亂象,牆就得亮在明處,好讓人心有個衡量,這樣咱們也才能看清敵我。」
接著段宏時的話,讓李肆心中一抖,這是在說……
「舉旗!?」
安金枝尖聲道,他又被嚇住了,雖然內心早知會有這麼一天,畢竟李肆剪辮子的時候,他也在場,但他似乎永遠做不好這個心理準備,每每想到未來,都以自己是生意人,不問天下事來安慰自己。
李肆和段宏時對視一眼,都陷入到沉思中,過了好一陣,兩人都同時搖頭。
人上面,人心之事才開始奠基,財上面,工業已經是拔苗助長,不然商業穩不住,而軍事上,三個營的戰備兵已經擴充到了七千人,可三分之一才剛剛開始訓練,軍械還不足。佛山製造局剛剛開始試生產,火槍也還缺三分之一,火炮更是匱乏,十二斤火炮三十來門,還分給了海軍一半,二十斤炮才試造了兩門。
這時候舉旗,時機依舊不成熟,很不成熟,既然這朝廷的皮面還能繃得住,康熙的腦子還沒完全靈醒下來,這個機會還必須儘量把握住。
「禁衛署成立,能有一定的震懾,粵商總會擴充,商人的腦子也能冷靜下來,南洋公司有了眉目,工商都多了個出口,氣能活一些,還有黃埔新城,也能凝住很多工商的心。但這都是調理自身,對外,也就是對朝廷,也不能老是這麼被動,不然一招接一招,總會窮於應付,難補紕漏。」
段宏時憂心未減,這也是李肆的心聲,不能舉旗,不等於什麼都不做,可能做點什麼呢……
前世所知的一個名詞蹦了出來,李肆兩眼一亮。
「那麼……我們就打一仗吧。」
李肆捏著下巴,心想確實需要再狠狠來一下,之前白城操演,只嚇著了廣東的官員,現在需要嚇嚇周邊幾省的官員。
「在規定的時間,規定的地點,狠狠地抽他們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