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般人物,真是冰清玉潔啊。」
裝作不好意思,李肆轉開了話題,接著又說,自己這兩天就要去廣州,願不願跟他一起回去。茹喜很「謹慎」地拒絕了,似乎還在怕李肆對她繼續動心思。
李肆帶著侍衛策馬絕塵而去,茹喜目送他遠去,眼神由孤苦無依漸漸變得冷厲。
「連他到底是什麼人物都不清楚,居然就敢諷刺他?你不過是個南人,對我這旗人女子都如此放肆,真真是反心熾烈,禽獸不如!」
「不是怕你起疑心,我才沒必要這般掏自己心窩子,徑直學了那些俗脂庸粉,跟你滾作一床,那時取你的性命,如屠豬狗!」
冷厲目光越來越陰沉,茹喜在心中恨恨道,不,只是殺了你李肆還不夠,總得要搞明白你為何能貿然而起。以你這年齡,根本就不該得來這般勢力,背後絕對還有大人物。爹爹說得也有道理,不能只顧著逞一時的快意,要護我們滿人江山,就得揪出真正的罪魁,看到底是不是連在皇上最擔心的那幾條藤上。
想到了皇上,茹喜的目光又柔和下來,她朝北面看去,心說我的爺啊,你再忍耐些,茹喜探明白究竟後,定要為你報仇。
最後她的嘴角翹了起來,今天這一番施為,李肆總該不再疑她是想以美色近身,進而行刺於他吧?有時候男人也缺紅顏知己,從這一角掩過去,比一般的色誘,可要來得自然隨意。那李肆怎知道,她對他說的話,基本都是真心話呢?
茹喜的一番心聲,李肆要聽見了,絕對要打個哆嗦,甚至還要懷疑這女子是不是也是穿越客,在這個時代,居然想著以什麼「知心朋友」的角度來獲取他的信任,更要感嘆人心難測,她傾訴的一番身世為真,卻還滿心想著「滿人天下」,心性何其扭曲?
可對李肆來說,茹喜終究只是一個小角色,當他回到肆草堂,接到一則訊息時,對人心的感慨就更為強烈了。
曲江一座煤礦發生爆炸,死難上百礦工,礦主龐澤旺隱瞞訊息,甚至打死了想投告官府的礦工家屬。但曲江知縣還是知道了,卻因為工商師爺受了龐澤旺的收買,威嚇他不準管此事,只好裝作不知道。
有了工商師爺的庇護,龐澤旺更是肆無忌憚,連該給的撫卹都免了,用自己蒙養的礦場打手彈壓家屬,又惹出好幾條人命。這龐澤旺甚至宣稱,他上面就是粵商總會,就是李肆,誰敢動他,他就殺誰。
「把此人跟曲江的工商師爺都抓起來,砍頭!」
李肆的處置很簡單,但這事卻很不簡單。
「這樣不好吧,他可是咱們粵商總會的成員呢,就算要處置,也得照自己人從輕發落啊?」
彭先仲有些意見,粵商總會是他跟李肆半綁架半利誘鼓搗起來的,每一個成員都費了一些功夫,雖然這個龐澤旺行事無德,還在壞李肆大局,但處置也不該這麼重才對。
「曲江的煤礦,我早跟你們交代過了,現在還沒人研究出安全燈,深度不能超過界限,上下通風要做足,安全章程要保證,每次下礦都要仔細檢查。那龐澤旺肯定是沒理會,把井挖得太深,引爆了煤氣。」
李肆語氣很冷,這事沒得商量。
「粵商總會的章程裡說得很清楚,不能行傷天害理之事,若是有違,比如出了人命,那就得重處。現在他還直接殺人,那就把腦袋繳上來。」
李肆的裁決,彭先仲依舊不太接受。
「可眼下局勢非同一般,如此行事,恐怕得把商人推出去……」
他也是為大局考慮,但李肆考慮的是更大的局。
「如果他不重處,粵商總會其他人會怎麼想?怎麼做?我幫他們遮護著官府,替他們解難,可我不會幫著他們為榨取更多的銀子罔顧天理!龐澤旺沒事的話,我敢斷言,商人們會更加肆無忌憚,不僅不再忌憚官府,甚至再不忌憚民心,絕對會攪出更多事。到時候不必朝廷來拿我,光地方官糾合工人,就夠把咱們淹了。最近一段時間,廣東商人欺行霸市,壓榨民眾的事情可是不少!」
李肆就是這般考慮,對商人,他既要伸手去幫,以便匯聚銀貨,另一手又要隨時注意拍打,不讓他們越界。他是要整合資本去吃滿清,可不是去吃民眾,至少吃相不能這麼難看,這麼沒下限。
彭先仲嘆氣:「總司,你已經壞了朝廷的規矩,他們現在做事,再沒了朝廷法令約束,自然有些張揚無忌,就不能先提醒提醒他們?」
李肆搖頭:「我這就是提醒他們,眼下這廣東,工商之事,我的話就是法令!」
說到這個份上,彭先仲再無言語,他只是擔心局勢失控,粵商總會的人心受損,既然李肆這般強硬,他也就跟著李肆朝下走了。
《青浦商約》雖然把章程訂得很詳細,但要替代清廷的工商法令,卻依舊照顧不到那麼多細節,李肆就只能以黑社會般的手腕行事。說起來,他自己也覺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順,可現在這局勢,只能如此了。
兩天後,於漢翼的「執法隊」在曲江將龐澤旺和曲江工商師爺抓住,就在縣衙外,徑直將兩人槍斃,龐澤旺的家產連帶煤礦被抄沒,抄家得來的銀子,都作為撫卹銀子,給了死難者家屬。家屬們高聲歡呼著李總司英明,曲江知縣神色複雜地旁觀,而龐澤旺的弟弟帶著龐澤旺的遺族,星夜逃離了韶州。
「粵商總會的情況,很有些不妙啊。」
廣州黃埔,陪著李肆視察的安金枝臉上憂色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