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匠之大者為天下

「關叔,你想啊,咱們匠人如果能跳開師徒的圈子,就跟教書先生一樣,把各類學問播傳天下,那就等於是開宗立派嘛。徒弟,不一樣非要手把手才能教出來。如果寫書講課就能教出弟子,那不等於滿天下都是弟子嗎?」

李肆描述著關鳳生米德正等人浮想翩翩的場景。

「很早我就在李莊開了工學,你們都只當是收弟子的一個環節,就沒想過,從那時起,我就在希望你們走上這條匠學之路嗎?」

李肆不指望幾句話就說服他們,但把想通這個問題的思路指給了他們。

「再想想商學,為什麼這幾年公司的商關部做了那麼多事?就因為咱們公司的商學辦得興旺,懂商學的人多,人多才好辦事。商學主要就是算術和賬目,不像工匠有那麼多難以言明的手藝,都是數字和公式,一目瞭然,所以沒那麼重的門派師徒說法。」

李肆說到商學,關鳳生米德正等人都點頭,這是清晰可見的事實。

「如今咱們要拉開局面,什麼樣的人才都需要,工匠更是缺乏。除了招募有基礎的工匠,還得靠咱們自己培養。可靠原本的師徒傳授,結果如何,關叔你也有體會,速度太慢,所以我們得破開門派師徒的路子。要破開老路,就得靠著書講課,而且內容還得是淺顯易懂,一目瞭然。最初寫這本書的目的就是如此,不然為什麼要確立常人都能明白的度量標準?這就是要讓儘可能多的人明白鋼鐵。」

聽到李肆這話,關鳳生的老臉終於紅了,搞半天自己還沒明白當初為什麼要寫這書,他恩咳一聲,不好意思地將書又擱回了桌子。

「關叔擔心的事情,確實也是個問題,這書現在當然不能刊印,但是在製造局開個鋼鐵學堂,廣收學徒,這也是個辦法嘛。」

訓完了人,李肆不忘再安撫一下,關鳳生連連點頭,承認自己心思太陳舊。

「你們其他人也是,有什麼獨到的見解知識,琢磨透了,就儘量都寫成書,去學堂傳授給更多的人。別總是藏著掖著,怕壞了自己的財路。咱們再不是以前鐵匠鋪裡做工,只掙那份體力錢。」

李肆鼓勵著大家,工匠致力於知識傳播,可是將傳統社會帶入工業社會的一項重要元素,他必須全力推動。

「書會標註你們的名字,講課也有束脩,未來咱們局面開啟了,還會設立專項的獎勵,凡是研究出來的東西,別人要拿去用了,都得給錢。咱們這些帶路的工匠,以後都靠做學問掙錢,先做匠,然後成師,就如魯班一樣,後人可都會頂禮膜拜呢。」

李肆忽悠起來,認真說,這也不算是忽悠,至少話裡說到的「專利」一項,他已經開始在琢磨了。

關鳳生和米德正等人心絃震動,點頭不止。

就在李肆調理佛山製造局,發表了後世稱呼為「匠學論」的演說時,廣州英慈院,神醫葉天士也在受著類似思維的洗禮。

「這些東西……你們英慈院就隨意向人講述?」

葉天士手裡拿著幾本書,神色頗為激動,《育嬰常知》、《百日小兒注》、《養胎紀要》、《急傷論》。

只是他激動的方向不太一樣,「你們對著毫無醫知的常人,講述這些緊要之術,就不怕壞了人命,傷到你們的名聲?」

除了這項疑問,他更看不慣的是英慈院廣開課堂,每天都有課,向常人講解這些內容,還印成冊子,四下散發。一方面是可能會出問題,一方面是可能傷了醫生的財路。

盤金鈴微微笑道:「這些書都是極為淺顯的內容,也不說理,只是講解基本常識,簡單比對著做就好。就像是常人傷了條小口子,用上醫者四處售賣的止血膏藥即可,不必非要到診所醫堂去看。」

她嘆了口氣,眼神開始迷離:「就如授我醫道那高人說的那樣,醫者除了治病救人,還應將心力更多用在教人怎麼自救上面。讓醫理淺顯明白,讓藥方隨手可得,讓懂醫的醫者千百倍於今,天下再無苦於醫藥之難。」

葉天士還是不服:「這……不就是把醫者變成醫匠了麼?」

盤金鈴展顏笑了:「學醫是為救人,又不是為做學問,這才是見於大處的醫者仁心。」

葉天士愣住,思緒也悠悠飄浮,見於大處的醫者仁心……相比而言,自己一人,醫術再高超,也顯得渺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