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振沒什麼理論水平,滿口就是「我的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
「平田地!均富貴!都是爹媽生的,其他人憑什麼吃香喝辣,咱們就只能在山溝裡啃土喝風!?」
張五倒是知道些道理,喊得還很理直氣壯,也激起了賊匪們的應合。
「人人都該活得一樣!咱們替老天行的,就是這個道!」
張五還硬起了脖子,恍若赴難的烈士。
李肆冷笑:「聽起來不錯……」
他在跟賊匪交談,城裡的民人們喊了起來。
「李總司,你是不是真要反了朝廷!?」
「為什麼不殺了這些賊匪,還跟他們辯論做甚!?」
「你跟這些賊匪是不是一路的?是的話就早開口,咱們也好準備著,要銀子你隨便拿,要女人你徑直拉,再受不得這煎熬!這日子反正沒得過了!」
無數喊聲匯在了一起,最終由那典史巴旭起總結為一個問題。
「李總司,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不是官,也不是賊,既殺官,也殺賊,只為老百姓吧,卻又不是善人白做事,只為生意吧,卻總覺不止如此。
「我李肆……也是替天行道!」
李肆高聲喊道,嚇得城裡的人都縮起了脖子,還真是賊匪!?
「可我李肆,替的不是賊老天!行的不是好漢道!」
李肆叉腰,就在這城牆上,一面是賊匪,一面是民眾,城牆上還有巴旭起以及永安縣的一幫官吏。
「我李肆,頭上是朗朗乾坤的上天,要行的道,是諸位再明白不過,千年前就被聖賢稱頌的大道!」
「這道是什麼,一言難盡。老子云,道可道,非常道。就像這水,從天上掉下來,叫雨,在山間奔流,叫小溪,接著是江河,最後是海水。」
「我們每個人,身處塵世,都只是蒼生的一分子。你是商人,你是農人,你是工匠,你是傭僕。就像水散各處一般,身為蒼生一分子,就只能領到上天降於蒼生之道的一分子。」
剛說到這,有人偏生要犯擰,高喊了一聲:「咱們都是老百姓!」
眾人還沒聽懂,只覺得李肆扯得太遠,這一聲喊才最對,都應和道:「沒錯,咱們都是老百姓,該是領著一樣的什麼天道。」
李肆嘿嘿一笑,點頭道:「是啊,都是老百姓,那麼老百姓該領到什麼天道呢?」
張五插嘴了:「就是我剛才說的,人人都該活得一樣!」
眾人默然,心中想的也是李肆剛才回應的那一句:「聽起來不錯……」
李肆點頭,確實該一樣,但到底該怎麼一樣,卻有太大的分別。
「我李肆,要行的天道,歸於百姓,就是簡單的兩句話。」
他環視左右,不慣是賊匪,還是城裡民眾,確保自己的話都能傳到他們耳裡。
「勤勞,能得富貴!善良,可行天下!」
李肆這話蕩下城牆內外,有如之前的炮聲一般,震得人們心中恍惚不定。
勤勞本就該能得富貴,這是亙古不滅的真理,但是……從來就沒有實現過。
善良也自然能行天下,從小爹孃長輩就如此教導,可到得大了,卻要對上一句「人心險惡」的訓誡,否則半步難行。
這何止是聽起來不錯,簡直就是痴心妄想啊……
可所有人都不得不點頭,這真的是他們百姓本有的天道,他們本就一直依憑著這樣的道在過日子。只是有太多的陰霾在汙損著這道,天災、人禍,更多是官府……
「你們問我李肆想做什麼?」
城頭上,李肆抱起了胳膊,發出了再清晰不過的宣言。
「我李肆,就是要在這廣東,撐起一片天地,行這樣的道。」
「我李肆,就是要在這廣東,建起一個秩序,一個人人靠雙手就能掙得富貴,憑善良就能活得自在的秩序。」
李肆看向民人,似乎透過他們,也看到了整個廣東的老百姓。
「信我李肆的,就在這廣東,安安生生過日子。」
再看向姚振、張五和賊匪,透過他們,也看到了整個廣東,那些正蠢蠢欲動的人。
「不信我李肆的,就早點滾蛋,要在這裡翻江倒海,你們就是下場!」
最後看向巴旭起,他麼,身後就是廣東的官府。
「至於朝廷,我會留一張皮,留一個臉面,可也僅此而已,廣東,是我李肆的廣東!」
李肆說到做到,姚振和四百多被指認在永安縣城犯下血案的賊匪,盡皆斬首,而張五居然沒有犯什麼案子,還有孟奎作保,被免了死。由他領著一千多俘虜,押往香港,等待他們的是三年的苦役,那邊正缺基建工人。
孟奎帶著他的老底子回了潮州,繼續充當李肆的耳目,有了此番的教訓,還有李肆支援的一些物資,孟奎也該能樹立起自己的權威,不再受他人的挾制。
永安匪亂,幾天即平,李肆既痛打了不知趣的潮州鎮標,殺傷上千人,同時也對賊匪毫不留情,這讓廣東官員對他的畏懼更深了一分,觀感又有了微妙的變化,而他在永安釋出的言論,也被視為是暗霸廣東的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