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田公司東主,李肆,李三江。」
劉興純此話出口,莫文寧面不改色,他還真不清楚。這不是資訊爆炸的時代,剛從廣西而來,還沒接觸到廣東官面和商界內裡,不清楚李肆是何人,很正常。
「青田公司?就是上門來要挾本官的歪門邪道之所!?還敢行這大逆不道之事?就不怕本官一體鎖拿了!?」
莫文寧氣衝百會,這個什麼青田公司,還在不死不休啊。
「話已帶到,之前抓的人,趕緊放,身邊的師爺位置,留好,官面事務都由他做主。看在莫同知你對青田公司還知之不詳的分上,給你三天時間打探和考慮,告辭。」
劉興純可沒功夫跟他費嘴皮,徑直表了態度,拱手走人,丟下莫文寧一個人氣得渾身發抖。
他的師爺倒是盡職,著力打探了一番,可外來人戶,終究進不到當地人的圈子,得知的也只是一些青田公司作威作福,勢力極大的模糊訊息。莫文寧已是被氣得三佛出世,將那房與信打了個半死,背上還插了個「青田妖孽」的牌子,直接丟出了衙門外。
「真沒想到,居然還有比胤禛還二的二愣子……」
得知這個訊息,李肆很是吃驚,雖說資訊確實不對稱,可仗著小小同知的官威,就在廣東肆無忌憚,怕是在廣西當土皇帝當得太久吧。
「那就動手吧,包括那個清遠知縣,嗯,就在光天化日之下,讓當地人都看清楚。」
他對尚俊下了命令。
將近正午時分,莫文寧還在縣衙正堂審案,驚堂木拍得啪啪響,就想著借這案子把官威立起來。此案原被告都是當地鄉紳,他以慣常手段壓了被告再壓原告,準備壓得雙方不敢再揪著案子,徑直向他上供息事。
兩家各有幾十人在堂外觀望,還有幾百號人在縣衙外守候,不少都是當地鄉紳派來的人,想看看這個新任的同知到底是怎麼一番做事手段,好決定之後的應對態度。
就在莫文寧自覺火候差不多了,要拍驚堂木宣佈暫緩審案時,衙門外人聲鼎沸了,那像是驚呼。莫文寧皺眉,準備丟籤子派快班出去壓壓場面,人群分開,一隊兵丁湧了進來。這些兵丁藍衣銀盔,上身還套著黑底無袖號衣,號衣前後都繡著一個古怪的白色圖案,兩個同心圓,中間是一個「井」字,有如銅錢。
「佛岡同知莫文寧毆傷青田公司要員,勒索當地鄉紳商賈,我等奉令鎖拿莫文寧到案!」
兵丁里一個該是官長的人沉聲宣讀完「逮捕令」,然後一揮手:「拿下!」
現場像是被一層無形的厚重之幕罩住,所有人都覺恍如夢中,這是……什麼狀況?哪裡的衙門,奉什麼令,就這麼把一個同知抓了?
當幾個司衛將莫文寧從大堂正座上扯下來,嘩啦套上鐐銬時,莫文寧也還沒回過神來,直到出了大堂,明媚陽光揮灑而下,這才魂魄歸位。
「你們是哪裡來的?憑什麼抓我!?我可是一州……」
剛想喊出同知二字,就被一槍托砸在臉上,鼻血帶著牙齒橫飛。
「救回老爺!」
幾個隨從追了上來,嘩啦一陣響動,後方十多司衛舉起了火槍,黑洞洞的槍口對著,那些隨從再怎麼沒見識,也都被嚇出了一身冷汗,不敢動彈半分。
等莫文寧被抓走了,民人們才紛紛議論出聲,隨從家人朝還在站樁的三班衙役咆哮,責問他們為什麼任由自家老爺,他們的上司就這麼被不明來歷的賊人抓走。
那快班的捕頭嗤笑道:「不明來歷?那是青田公司的司衛,他們是奉李三江的命令而來,同知老爺要跟李三江作對,這不是找死嗎?」
家人六神無主,商議著要去廣州告狀,捕頭跟手下都投以憐憫的目光。
這時候的廣州很熱鬧,數百商賈齊聚青浦貨站,主樓一層擺開了席位,一排排座位直直靠著,沒有酒宴,只有茶水,更沒有陪席之人,讓這些商賈們很不適應。
可再不適應,大家都得忍耐,召集他們的彭先仲說了,此次大會非常重要,如果沒能到會,以後的生意就別想做了。商人們都猜測,該是李三江要釋出什麼大訊息,比如會如何應對朝堂正在熱議的禁海令,以便讓他牽頭組建的南洋公司正式開張。
三四百人,既有大商號的掌櫃,也有中等商家的東主,甚至還能見到佛山東莞的不少作坊主。正前後左右交頭接耳,前排伺立的司衛嘩啦一聲整齊跺腳,一個官長模樣的司衛扯起了嗓子:「總司——到!」
李肆出現了,依舊一身老打扮,中長藍衣,頭戴寬簷圓布帽,腰間還是鼓囊囊兩團。到今年他已滿二十一歲,眉目還是那般清秀,太陽穴邊的淡淡傷痕將那書卷氣抹去,眼中光彩不再那麼凌厲攝人,整個人顯出一股溫潤大度的柔和氣魄。
可就是這張面目,讓臺下幾百號人的心臟也都提了起來,他的一言,可就要決定整個廣東的生意場,沒人敢不凝神相待。
「自年初廣東之變後,沒能跟各位把臂細談,李某在此深表歉意。」
李肆的聲音有些疲憊,眾人都想,該是在忙於官場周旋。
「今日召集各位,李某先向各位道謝!」
他鄭重地向臺下幾百人鞠躬,不少人都下意識地不敢再坐著,這手眼通天的狠人,連阿哥都不放在眼裡,督撫更是奈何不得,誰敢受他一拜?
正一片忙亂,李肆挺胸,展臂示意免禮,場中才安靜下來。
「李某要謝的,是諸位給了李某信任!這生意場上,少的就是信任。靠著大家的信任,李某的事業才能走到這一步。」
接著李肆嘆氣:「可眼下的情形,大家也看到了。我們商人,歷朝歷代,都是被鉗制和壓榨的物件,要想安穩地把生意做下去,就不得不各走偏途,也將自家的命運,盡皆放到了他人的手中。」
眾人心中咯噔一響,某個方向上,一個大字招牌正若隱若現。
「貪官汙吏!沒錯,攔著大家的最大敵人,就是貪官汙吏!」
這話又將那個招牌隱住,讓眾人都鬆了口氣。
「經歷過了之前的變亂,你們中的很多人,都在想,我李肆要做什麼。我明確告訴大家,我李肆,絕不作反賊!」
李肆昂首挺胸,將這話喊出了聲,心中卻補充了一句,絕不作華夏的反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