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他就呈上一份書信,封皮是「林統呈恩師親啟」。
「這林統是臣舊日弟子,現是廣東南海知縣。過往並無太多聯絡,前幾日派家人親送此信到臣府上,那家人還說,若是此信不能呈到皇上眼前,他定難保性命。」
李光地此話一齣,康熙腦子嗡嗡作響,一種極度危險的感覺驟然沖刷著心臟。莫非……廣東一省,連帶三欽差,還包括老四,都一起隱瞞著什麼驚天密密?
展開書信,字跡雖然工整,可斷筆錯筆連連,顯示出寫信人內心的惶恐不安。
「三江票行並三江投資,吸納粵省數百萬兩銀,縣府道省銀兩撥轉也混雜其間,捏朝廷命脈於手,昧脅一省官員,藐視朝廷法度,大興奇技淫巧之業。此番禍事,正是這三江之業背後的東主李肆所為。」
「廣州城西,炮火連天,綿延三日不息,督撫連廣州將軍之兵死傷慘重,均為緝拿這李肆未果而至。提督王文雄領兵暗剿李肆老巢,卻在佛岡被襲軍敗,更是李肆所為!隨後廣州城亂,還是那李肆勾結洋人,意圖謀佔廣州!」
「吾皇聖明,此李肆還有諸多傳言在身,都為妄逆悖倫之語。此等宵小之輩,懷藏壞我大清綱紀之心,一省官員,不是敗於他的銀財之惑,就是受他強橫威逼。雍親王親到,依然未得他的首尾,李肆此人,在廣東已是手眼通天。官場諸人,竟然都不敢稱其為反賊,深恐一語成真。」
這封信的內容,如果李肆看了,絕對要被嚇住,除了一些細節有問題,對他實力的描述還很模糊,同時遮掩了胤禛和他的直面衝突之外,基本把廣東之事說得一清二楚。
康熙看過之後,將書信放回案頭,雙眉緊鎖。
「這李肆……究竟是何人?」
沉默良久,他才緩緩問道,剛才廣東督撫摺子裡也提到了李肆,可跟一大堆其他名字混著,他自然看不出什麼。
「二月中,廣州城還有過一場小亂,吏部剛剛議敘平亂的南海縣典史李肆,遷為河源縣丞。臣來之前,剛提查了這個李肆的吏部檔案,該正是林統所述的李肆。」
李光地自然做足了功夫。
「晉卿啊,你呈上此信,有何思議?」
康熙的語氣非常平靜,李光地神色變幻不定,像是難以下定決心,但最終還是一咬牙豁出來了。
「林統此人,不似會隨口漫語之人!此信,該當有幾分真!」
砰的一聲,康熙一巴掌拍在書案上,奏摺紙筆頓時亂成一團。
「幾分真!有幾分!?」
他是第一次對李光地如此發火,李光地哆嗦著跪在地上,就侯著雷霆之怒降臨。
「他是要你來告訴朕,他手下的一個小小典史,手握數百萬兩銀子,督撫都對他言聽計從。行了諸多惡事,廣東一地無人敢言!廣州將軍不敢言,左都御史不敢言,吏部尚書不敢言,朕的兒子,雍親王,四阿哥,也不敢言!?」
康熙咆哮聲如雷,原本還隱見的病疲之態全然不見。
「他是要你來告訴朕,那個李肆,居然握著不知道從哪裡跳出來的一支大軍,廣東一省之兵都治他不得!?王文雄的提標也是敗給了他!?韶州鎮標,已是他的私家之軍!?」
他聲音越來越高。
「而這些,朕手下的官,朕的兒子,竟然都不敢開口!?」
康熙逼近了李光地,按著這老頭的肩膀,沉聲問道:「你真的信!?」
「皇上息怒,保重龍體……」
李光地被這一爪幾乎給拍趴到地上,他趕緊伏地辯解,「臣非揣測雍親王和二位欽差,而是信中所述,與廣東之事的諸多細節一一對應,讓臣有所思量。」
接著李光地又趕緊補了一句:「至於此信所述那李肆,如此神通廣大,臣是……不敢信。」
康熙吐出口長氣,連連點頭:「朕也是……也是不信!」
他挺直了胸膛,似乎找回了剛才心中丟掉的什麼東西,神色也平緩下來。
「此信為真,那不就是平地裡跳出了個孫猴子?朕……決計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