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廣東的天破開了

再亂下去,隨便跳出來個二愣子扯一嗓子,喊什麼十八子當天下的話,事情就完全變質了,他苦心周旋的局勢,就要從手中滑落。

佛岡觀音山之戰和廣州青浦之戰,動靜雖然大,卻留有太多空間,可以讓廣東官場操作。只要他沒舉旗,官員們怎麼也要拼命遮掩,甚至胤禛也會一同用力,給康熙一個完美的「政治真相」。而事實真相肯定是會捅上去的,但一來清廷要拼湊整個事實真相,需要花不少時間,二來,就算拼出了真相,有沒有決心毀掉「政治真相」,乃至毀掉下面人死命迴護的安靖局面,李肆認為,康熙就算有那樣的決心,也得猶豫很長時間,現在他需要的就只是時間。

讓李肆能有這個判斷的根源,在於他前世身為記者的經驗,加上對清廷乃至康熙的瞭解。前世所歷諸事,已經足夠說明一件事:政治決定真相。廣東到底發生了什麼,康熙沒有什麼密諜暗探,他只能依靠本地官員和胤禛的奏報。認為皇帝必然有千里眼順風耳的猜測,都是不瞭解歷史的想當然。縱然滿清是華夏曆史上集權程度最高的政權,皇帝威權最重,也做不到這一點,否則不會有雍正上臺後加強密摺奏事制度和設立軍機處的舉措。就是在這康熙朝,當年的陳四案,晉陝兩省的官員都可以信口雌黃地說本省沒有災情,還逼得康熙撤掉了刑部尚書等一大幫官員,將因災流離的陳四一家打為鳩黨,只為了維護他的安定局面。即便到了苛厲無比的雍正朝,下面的官員照樣欺瞞,總結而言,皇權下的官員,欺瞞是常態,誠實是異態,誠實不誠實,差別只是瞞多少和瞞什麼而已。

一個很明顯的例子是,之前發生的江南科場案,被康熙視為江南耳目的三織造,特別是蘇州織造李煦,都只報江南官民稱頌噶禮的事實,而不報對立另一方張伯行的情況,耳目,也都會為自己的利益說話。

眼下的康熙年,整個廣東,只有督撫提和白道隆等幾個總兵有專摺奏事的特權,布政使和按察使都沒有。康熙要了解廣東具體發生了什麼事,除了這幾個人的密摺,就只有透過通政使司傳上來的地方官員題本去看,或者是有人拼了命去北京叩閽。

所以只要廣東官場和胤禛都統一了說法,康熙那拿到的就是一個「政治真相」,而這個真相,只要他不舉反旗,他怎麼都不是反賊。

事實真相當然不會全然瞞住,廣東地方連帶胤禛,也肯定會報上一些,但這些是不是足以讓康熙大動干戈,就看康熙透過這些事實真相,能看出李肆他的危害到底能有多大,以及能下多大的決心,毀掉二三十年的仁治盛世來討伐他。

李肆的估計是,就算康熙完全認清了自己的實力,自己的意圖,也沒壯士斷腕的決心,而這樣的決心,雍正有。可惜雍正現在只是胤禛,還在他手裡留下了把柄。

所以李肆的謀劃很簡單,一力降十會,解決了廣東提標,再提兵凌壓廣州,雖然舉著韶州鎮標和英德練勇的旗號,可意思棋局裡的人都明白。

現在看來,不僅李肆之前用力過猛,殺了王文雄,胤禛用力還更猛,搞出了廣州之亂。

「這廣州城的首尾,我就沒辦法了。」

李肆只能把這事丟給胤禛和廣東官面自己去想辦法,他們才是抹泥巴的行家。

「至於我的章程,很簡單,我做我的生意,誰不惹我,我就給誰好臉。」

李肆將底線給了出來,話雖簡單,卻透著滿滿的盛氣凌人。李朱綬只覺牙疼,有這麼跟朝廷說話的麼?聽著還跟當年三藩的話那麼像……

「廣州城的首尾,那就只能看督撫和四阿哥他們怎麼料理了。至於德升你這章程……沒有轉圜的餘地麼?比如……送上一些小節,讓四阿哥和廣東官面有個臉面?」

李朱綬在勸李肆讓點步,比如自承某些地方違制,出錢認捐,表個態度什麼的。

「我是反賊呢!反賊怎麼有資格給四阿哥臉呢?」

李肆瞪大眼睛,一幅無比委屈的神情。

「哎呀,廣東一省皆知,你李三江從來只做生意,哪有什麼反意……」

李朱綬「安撫」著他,心中卻說,四阿哥要拿你開刀,你不幹,還把伸過去的爪子給剁了,這跟反賊有什麼區別?只是你這反賊,本事太大,大到了只要你不舉旗,大家就不敢說你是反賊的地步。

「他們料理好了首尾,我幫他們出官兵的撫卹和傷病銀子。」

李肆也讓了步,抱藏禍心的讓步,李朱綬卻是鬆了口氣,管源忠和楊琳正為這筆開銷菜飯不思呢。

兩人再商議了一些細節,李朱綬得了準信,就急急要回去稟報,李肆又說了一句:「四阿哥肯定是不滿意的,讓他另外派個人來談。」

李朱綬下意識地就要說:「我都信不過麼」,可接著心中一抖,要談的肯定是見不得光的絕密之事,自己還是少沾染的好。

送走了「叔叔」,吳崖湊過來笑道:「這反不反,還能當生意談呀?」

李肆嘿嘿一笑:「你相不相信,就算眼前是康熙老兒,他都會跟我談的。」

他看向吳崖,目光熱切:「這資格,除開銀錢商貨人心,更多是用血換來的。」

吳崖神色堅定:「那咱們……還想換得更多。」

李肆拍拍他的肩膀,哈哈一笑:「必須的。」

抬頭看天,李肆心說,這廣東的天,已經破開了,屬於他的天,正灑下明朗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