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德練勇……那是李肆的兵!是反賊!」
唸叨著斥候報上來的旗號,李衛一拍大腿,終於醒悟。
「左營右營,按制擊側,後營前突!」
王文雄按著升騰的怒火下了吩咐,遠遠看去,對方不過千把人,居然敢攔在他這五千兵的正面,真是不知死活。
左營在左,右營在右,後營排前,結成一個大略的品字大陣,開始緩緩朝前逼壓。
「馬隊繞左翼。」
眼見三個營兩千四五百人壓了上去,王文雄再吩咐了一聲,六七百馬隊從陣後奔繞而去。
「軍門還真是慎重。」
李衛讚歎道,雖說對方只有千人,可王文雄卻一下壓上了大半兵力,還用上了馬隊,當真是以虎搏兔,不願冒險。
「小心為妙嘛。」
王文雄歪嘴一笑,卻不願細說,他哪裡是慎重,根本就是想趕緊解決這幫擋路的反賊,趕緊衝到浛洸去。看這架勢,自己的行藏已經暴露,可一百多萬兩銀子,應該還沒收拾乾淨吧,真要沒了,在那浛洸鎮子抄一圈……
如果不是還使勁抽著一絲清靈,提防有另外的伏兵,而且這山谷太窄,展不開更多人,王文雄都想把剩下兩個營全壓上去。
蓬蓬轟響聲不斷,三個營兩千多人,隔著快一里遠就開始放炮,清兵綠營慣常的三疊陣開始了第一疊戲目。
「咱們的炮呢,響起來!」
李肆掏掏耳朵,三年了,一直想品味自己領軍欺凌清兵的爽感,到今天才終於實現,雖然還算是一場曖昧的仗,可未來寫歷史的話,這一仗應該也能算上,嚴格說來,這才是他真正的初戰。
咚咚震響盪開,有如悶雷一般,顯得沉悶厚重。這是將作部火藥組反覆試驗得來的新配方炮藥,經過原料提純、顆粒化和石墨打磨,和槍藥一樣,已經大致接近一百三十年後鴉片戰爭時期英國佬的黑火藥標準。將作部專門做過對比,新炮藥的藥力是清兵炮藥的兩倍還多。
被這強勁炮藥推送,七八斤的鐵彈呼嘯升空,拉出曲度不大的弧線彈道,嗚嗚砸在一里多外那些群聚著的清兵佇列裡。
眼睜睜地看著黢黑炮彈自半空落下,那緩慢的速度似乎還可以輕鬆避開,可當炮彈落地,砸起一股泥土之柱,順帶震得腳下一抖時,時間彷彿也被急速調快。
幾乎大多數人都判斷出了這發炮彈的落點,但在那之後,就是老天的秘密。那炮彈在地上擦出了一個詭異角度,第一跳蹭掉了一個兵丁的一半腦袋,接著掠過斜下的一串人,變成了橫向的彈跳,看似不大的炮彈,卻像是有一位隱身的無常揮動著,折裂臂腿,撞塌胸腔。
如果是三十多年前的清兵,對這景象就發生在自己身邊還並不陌生,可現在是康熙五十四年,廣東一地裡,最近的大戰還是征剿連州瑤民,那也是十多年前的事。康熙五十一年,韶州楊春反亂,也就是一堆草民,真正的悍匪,他們並沒遇上,更沒遭過大炮轟擊。
八門炮的第一輪轟擊,三個營的清兵愣是懵住了,壓根沒什麼反應,直到第二輪炮彈在密集人群中濺起挾帶泥土的血肉殘肢,這才回過神來,紛紛避散而開。
「喲,士氣還沒到零呢。」
看那三個營的清兵僅僅只是隊形大亂,並沒潰散,李肆心說這個時代的清兵果然還不是豆腐渣。
當然不會是豆腐渣,王文雄已經壓到了三個營的後方,旗語號角連連,催促著他們急攻而上。
掌握了提標兩年的王文雄威勢足夠,三個營的游擊守備們不敢回頭面對他的怒目甚至腰刀,都鉚足了勁地吆喝,間或還有「銀子隨便拿」的激勵聲。
衝上去,只有那幾門炮而已,衝上去了,他們那千把人就再難擋住。被這個想法牽起了一絲血性,八門炮雖然在人潮中炸起道道煙柱,可三個營的散亂人潮還是朝前聳動了。不多時,這三個營就衝過了半里。
「開花彈失傳的蠻荒時代啊……」
李肆這麼感慨著,揮旗下了又一道命令,炮聲頓時停止。
三百步,兩百步,眼見要近了一百步,李肆揮手,八門火炮再度轟鳴,可這一次不再是單發的炮彈。用鐵絲籠子裝起來的八發霰彈脫膛而出,在飛出四五十步後,已是半熔的鐵絲框子終於被掙裂,一百六十發鴿子蛋大小的大號鉛子噴射而出,在百步外的人潮前炸出了一道血肉浪潮。
「開動吧……」
眼見人潮的衝勢戛然而止,像是海浪在沙灘上拍起一道血沫,李肆發出了號令。
前方的吳崖已經頻頻回首,見到了馬車高臺上紅旗揮起,興奮地握拳喊了一聲:「開動!」
炮聲的餘音還在天空划著,另一股聲響翻騰起來。這聲響分散在十數處,匯聚起來,卻形成了一種宛如波濤般的背景之聲,將一股力量,一股那些清兵從未體會過的力量推送出來。
那是一種怪異的鼓點聲,帶著奇異的節奏,由遠及近,穩穩逼來。
噠、噠~噠啦得噠~噠啦得噠噠、噠啦得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