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哥,你真是笨死了,就沒推算過所有的可能麼……」
關蒄的淚水更是嘩嘩流著,還很直率地訓著他。
李肆無語,只是緊緊抱住了她們,再看向後面那一大群人,個個神色凝重,心道終於到了這個關口。
李莊內堡,數千人把那中心壩子擠得滿滿當當,除了青田公司的要員,還有昔日鳳田村和劉村的村人,外加司衛骨幹。
現場一片靜寂,空氣冷得讓人發抖,直到李肆的身影在小樓前的臺階上出現,所有人才吐出一口長氣。
「總司,是哪個壞蛋乾的!狠狠收拾他!」
有人按捺不住怒氣,徑直喊出了聲,他們只知道王陶二人多半已經遇難,李肆被數百人襲擊,護衛的三十名司衛死傷過半。
「那個壞蛋,你們都很熟悉!」
李肆沉聲道。
「從你們降生下來,那個壞蛋就壓在了你們頭上。它是個怪物,恐怖的怪物!」
李肆掃視著眾人,身側的段宏時看著他,眼神恍惚,既帶著感佩,又帶著憂慮。
「它有無數的舌頭,全是管子,帶著尖刺,插在你們所有人的身上。它吐著惡臭的氣息,喘著粗氣,每一呼吸,都將你們的血肉,你們的骨髓吸進它的身體!」
「從古至今,這個怪物都一直存在,但在那之前,它不是怪物,它叫……華夏!」
「它跟我們血脈相連,將天下億民連線在一起。有時苦,有時甜,有時辛酸,有時激昂,那都是它和我們一起來承受,一起感知,那時的它就算是怪物,也是我們自己的怪物,是我們身體的一部分!」
「現在這頭怪物,就是你們所說的壞蛋,它自蠻荒之地而來,切斷了我們共同的血脈,跟人們許下了虛偽的諾言!編織著虛偽的盛世畫卷!諾言之下,是它永無止境的貪慾,畫卷之下,是它碾榨生靈的血痕。」
「它不僅吸食所有人的血肉,還吸食所有人的腦漿,要把所有人變成渾渾噩噩的傀儡!任何挺直了脖子,挺直了腰桿,要說出真相的人,它都用利齒撕得粉碎!」
如同早前站在這裡說出那三個相信一般,李肆的話在眾人心中又盪開猛烈的風暴,但這一次卻不顯得突兀,幾乎所有人都已經有所感應,從那三個相信而上,只要稍稍想一想,就會摸到了今日李肆這番話的真義。
「你們都明白!插在你們身上那帶著尖刺的吸管舌頭,就是官府!」
下一句,就是下一句,李肆在心裡對自己說著。
「而那怪物,就叫……」
他蓄足了力道,讓最後兩個字的聲音能傳遍整個李莊。
「滿——清——!」
迴音盪開,如石投水潭,層層漣漪擴散,帶起的不是嘴裡的聲音,而是胸腔裡的滌盪,數千人都覺有一口氣從體內,從心中一直向外噴著,難以想象的舒爽流淌在整個身心。
「我李肆早就說過,是為代天裁決而來,現在想要折斷我這柄刀的,還能有誰呢!?」
李肆像是提問,又像是反問。
「當然是那怪物!」
那個最先開口的莊人粗著脖子紅著臉地喊道。
「就是官府!」
「就是朝廷!」
其他莊人的回答更符合他們的心境,而李肆還看到了,看到了數千人裡,一小半的人卻是臉色慘白,神情恍惚。
還差一點,李肆心說,造反之心,靠這兩三年的好日子,靠他潛移默化,力度溫和的思想薰陶,靠前後的豪壯言語,依舊不可能凝成一個堅決的造反群體。
不過這些心思依舊還搖曳不定的人,他並不擔心,甚至不需要於漢翼在青田公司內部展開的情報網反應,他們要有什麼異常,周圍的親友都能按住,更不用說……
李肆看著那些在壩子兩側站得整齊,有如一片灰藍樹林般的司衛,更不用說,這些司衛,還在護著他們,會給他們帶來越來越強的信心,不讓他們有被清廷利誘的機會。
再掃視公司要員們,關鳳生米德正等人在沉思,似乎就沒理會他這話,只顧著想自己的那攤鋼鐵事業。田大由已經發福不少,神色恬靜地看天,隨手還摸出了酒壺,卻被身邊的田彭氏一爪拍開,示意別走神。田大由趕緊朝李肆尷尬一笑,那笑容裡帶著的意思是,這些話不是說給他的,他早就明白了。
劉興純皺著眉頭,沒一點驚訝,卻是在擔心什麼實務層面的麻煩,彭先仲……彭先仲是有些緊張,不停地抿嘴舔唇,臉色卻還如常,畢竟這是心中早存下了的預料。
接著再看到一個人,一個這兩年來埋頭土地,勤勤懇懇忙著農林事的林大樹,他微微訝異,在這個依舊是一臉農人氣息的林大樹眼裡,他看到了異樣的東西。
那是一團火,可跟一般的激昂之火不同,火芒之下,是厚重的灰燼,不知已經積澱了多久。
「反了!」
林大樹一腳踏了出來,振臂高呼,激得所有人打了個寒噤,就連那些還滿臉憂色的人都提起了幾分心氣。
「其他地頭的人我不清楚,可是咱們鳳田村,還有劉村……」
林大樹喊出了連李肆都兩眼圓瞪的話。
「本就是反賊!」
接著林大樹指向李肆,降下了更大一樁震撼。
「四哥兒是誰,村裡的老輩子,多少都該知道,可這是個秘密,原本以為會永遠掩藏下去的秘密……」
林大樹沒有吊太久胃口,終於將這個秘密,當著數千人的面說了出來。
「我們鳳田村和劉村,父祖輩都是大順軍!而四哥兒……」
這個秘密帶來的震撼之大,連李肆都覺得自己的魂魄像是被擠出了身體。
「就是闖王李自成的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