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止這樣,咱們的旗號都還沒準備好。」
李肆嘆息的是另一方面,人、財、軍這三環,軍雖然規模小,卻算成型了,財則有了相當進展,而人……尤其是人心這部分,段宏時和翼鳴老道都給出了自己的方案,可段宏時的太迂迴,翼鳴老道的太……古怪。
想到翼鳴老道鼓搗出來的東西,李肆就暗自呻吟,這老頭可真是能折騰,居然還真能搞出那樣的東西!?
「盤姐姐怎麼還沒來?是不是還在拜天?」
被李肆再度襲來的大手撫得心神搖曳,嚴三娘趕緊轉移著話題,這次她成功了。
「可不準跟著她一起去拜!」
李肆板著臉訓斥道。
廣州西關英慈院,盤金鈴正忙得額頭生煙,這會她可沒功夫拜誰。
一間四壁肅白的屋子裡,她和幾個人都穿著淡青的素袍,頭也戴著同色布帽,臉面被大口罩遮住。屋子中間,一人正躺在臺子上,腹部敞開,盤金鈴正用鑷子將一段黑黢黢的腸子從肚子裡扯出來。
用小鋼鉗夾住下端,鑷子提直腸子,盤金鈴用左手朝對面一人比出二指點點,作了個剪刀的姿勢。那人也是身材修長,即便被素袍遮掩,也能見到窈窕曲線。一雙眼睛更是靈亮,像是能說話一般,隱隱跟盤金鈴相似。
她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從一邊工具盤裡找來剪刀,正要遞過來,盤金鈴卻搖頭,食指點點,再蹺起大拇指,她那秀目頓時更亮,似乎還帶著隱隱的淚光。
不多時,那敗黑腸子剪下,看了看臺上還昏迷不醒的病人,盤金鈴長出了一口氣,自己總算又保住了一個人的性命。這「腸癰」之症,原本不是英慈院解治的科目,可瞧著這人的症狀,湯藥已不能救,家人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思,求英慈院出手,她不能見死不救。而恰好,這病她專門研究過的,知道該怎麼以外科之法醫治。
出了屋子,解下口罩,之前動剪的那女子顯了面目,也就十五六歲,面目雖然平凡,可眼眉卻隱隱近了盤金鈴。她追到盤金鈴身邊,啊啊張嘴,卻沒成音,可兩手揮舞著,指尖紛飛,像是織花一般。
「好,帶你去,就是得沐浴了,這一身的汙穢,可不能帶去拜天。」
盤金鈴微微笑著,也在用手回應。這少女就是她之前收養的啞女,姓賀,本沒名字,盤金鈴給她起名叫「默娘」,日日帶在身邊,耳燻目染,居然也能幫著她做一些事,兩人更是發展出一套獨特的手語來溝通。
賀默娘高興地朝遠處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揮著手掌,那是她的哥哥賀銘,少年不知道遭了什麼鬱悶,比劃著類似「別來煩我」的手勢,轉頭再不理她。
英慈院西南的矮山上,原本那座可以眺望珠江的亭子,已經被改建為一座廟宇式的小殿。換了一身淺藍素裙的盤金鈴,帶著同樣裝扮的賀默娘進了殿裡,頓時置身一個感覺頗為寬宏的異樣空間。
殿堂並不寬廣,卻很高,頭頂是一座穹頂,被風燈映著,五彩的圖畫異常醒目,有好幾幅畫,任何熟知華夏神話的人都能看出,那該是盤古開天,女媧造人,軒轅出渭河,炎黃大戰,黃帝蚩尤之戰……一路下來,直到伏羲造字,神農嘗百草。和寫意山水畫不同,這些圖畫筆法鮮明細膩,每個人物的表情都清晰可見,看上去就像身臨其境一般。一股渾然滄桑的氣勢,由這些圖畫濃濃罩下,讓每一個步入殿堂的人都心生渺小卑微之感。
殿堂的正面只有一面牆,牆上是一個巨大的圓窗,一側透亮一側黯淡,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太極圖。牆下是幾級臺階,最下一層的臺階卻是泥土。
盤金鈴和賀默娘跪在了泥土之階上,合掌閉目,嘴唇微微蠕動,像是在默唸什麼經文。
「向吾主稟告你的功,懺悔你的罪。功罪皆歸於吾主,吾主將賜你本心的安寧。」
角落裡,一個蒼老而低沉的聲音說著。
「我的功,我的罪,都歸於他,求他能繼續代天而行,領著我繼續向前……」
盤金鈴低低默唸的,卻是另一番語句。
北京,雍王府,一個消瘦的中年人,也在一間靜房裡低聲誦唸著,香爐上青煙繚繞,讓他的面目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主子,萬歲爺有事招諸位阿哥明日相商要事,是不是預作準備,去打探一番?」
門外下人低聲說著,可這中年人卻恍若未聞。
「奴才不敢擾了主子的清修,可事情緊急,據說是要跟諸位王公大臣……」
下人乍著膽子繼續說,中年人終於惱了。
「瞎嚷嚷什麼!?我胤禛一身清淨,朝堂之事與我何干!?等我念完這大悲咒……」
此時那下人才將後幾個字吐出來,「商議廣東之事。」
青煙撞散,一張眼眉如刀的沉冷麵孔顯露出來。
「廣東……」
剎那間,諸多記憶碎片在愛新覺羅·胤禛的腦海裡閃過,然後聚攏在「老八」那張面孔之下。
「趕緊替我更衣!」
他沉聲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