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一地鷹毛

「八阿哥……前有凌普案,後有張明德案,靈皋啊,你果真認為八阿哥有望?」

李光地的回答,讓方苞怔住,這話可不像是這個理學名臣的風格。

方苞說得對,他是李光地冒了很大風險拉出來的人,還送到了康熙身邊,如果不把儲位這事交個底,方苞說錯了什麼話,他李光地也要受牽連,所以談到這事,李光地也轉了他那渾圓性子,直言不諱。

「我朝讓皇子歷政,利弊兼有。應到儲位之事上,那就是個難解的結。太子陷身群狼,不籠絡爭權就不足以自保,可一動手又礙了皇上的權柄。太子被廢了,再跳出來個八阿哥,真要定他為儲君,三五年不到,皇上就得下狠手。這就像是鞦韆,摁住了一頭,另一頭又翹了起來,什麼時候是個頭?莫非要逼得皇上跟所有兒子情義兩絕?」

李光地一番交心的話,讓方苞後背滲起一層冷汗。

「靈皋啊,這不單單是誰的問題,還有時候合不合適的問題。」

繞了一個大圈子,方苞才算明白,為何李光地會說「不急」。

「那麼我是……在這時機上做文章?」

方苞還盡職地想著,在皇帝垂詢時,能給一個有價值的答案。

「靈皋,你不適合當官。」

李光地忽然轉開了話題。

「二十八年,嗯,己巳年,我扈從皇上南巡,在南京觀星臺陪皇上觀星。皇上問我一星為何,我答曰參星,皇上說那是老人星。還說北京不見此老人星,只南京以南能見,還說到了閩廣,南極星也能見。我唯唯諾諾,自慚學識不足……」

方苞欲言又止,李光地雖名勝理學,可歷算也是天下有名的,怎會出這紕漏?

「我早知皇上此前跟著西洋人學天文觀星之法,又怎敢自居學識強過皇上?至於皇上所謂閩廣能見南極星,我久居南方,這事……皇上還是說差了,呵呵。」

李光地捻著鬍子,二十多年前的舊事似乎又在眼前翻騰。

沉默了好一陣,李光地忽然輕聲道:「君為天子,雖說枝節有差,可今上始終牢記一條,君不可為臣嬉,時時要居君之本位。而臣不可逾矩,那白衣帝師一稱,你捫心自問,就真沒想過讓其成真?」

他加重了語氣,話語像是錘子,一下下砸在方苞的心口上,「今上的逆鱗,就在這上面!」

到得此刻,方苞一身是前後都汗得通透,想來想去,他也不得不下了決心,若是皇帝問到,就以「八阿哥最賢」回個糊塗話。

最「賢」的八阿哥,愛新覺羅·胤禩,這會正乘車由北迴京城。原本老是一臉爽朗笑意,卻像是被車外的寒意凝住了,眉目深鎖,還不時在微微搖頭。

胤禩是在憂慮,自張明德案之後,他皇阿瑪和自己的關係起起伏伏,但終究還是朝著好的方向回覆,這兩年也沒什麼大鬧騰地就過來了。此次隨皇阿瑪去熱河巡狩,他是五個隨行的皇子之一,也顯露出皇阿瑪對他還有期許。

可惱火的是,他母親良妃的忌日正在這段時間,兩年前的戲份做得太足,他必須補上首尾,不得不向皇阿瑪告罪,回來祭拜母親。

這是緊要的關頭,容不得一絲馬虎,和他隨行的兄弟們,見他離去時,那幾乎難以抑制的欣喜,讓他越想越心寒。特別是那個老四,如鷹隼一般的目光,他可絕忘不了。

「得挑點別樣的東西送給皇阿瑪告罪……」

他這麼想著,敲了敲車廂前的玻璃擋板。

「家裡不是養著一對海東青嗎?嗯,就是十四的人從關外帶回來的,去收拾一下……」

想到正是巡狩,送鷹兒應景,見著顧盼生姿的雄鷹,皇阿瑪的雄心也會高燃,胤禩正要下決定,另一件東西又記了起來。那是廣州知府李朱綬送來的,一具鎏金甲冑。據說是洋人巧匠獻上的,叫什麼哥特式全身鋼甲,從頭至腳都罩住了,輕盈異常,卻堅固無比,號稱連鳥槍都打不透。

當時他一見這甲冑就喜歡上了,那隱隱像是龍首的頭盔更讓他眼熱,李朱綬在進獻的書信裡像是不著意地提到,這似乎非人臣所能用的,胤禩還不怎麼在意。現在不能擺出來,以後總能吧。

可眼下這要緊關口,是不是該聽李朱綬的話,趁機獻給皇阿瑪呢?

李朱綬只是個知府小官,還是半路出家投奔他的,可上任後就格外殷勤,隔三岔五地送東西。四五個月前,還說廣東商賈建了個票行,攬資生利,很是豐厚,就代為做主,為胤禩認了三萬兩銀子。只需要胤禩親書籤認,就能坐收利錢。

錢麼,什麼時候都不夠,這只是小生意,胤禩也就遞了書信。沒想到十月的時候就收到了第一筆利錢,不多,也就千來兩銀子,可算算一年就能有兩成多穩利,比費神又容易招事的高利貸妥當多了。本著豪爽攬事的性子,他還四下招呼了一撥王公大臣,將家中閒散小錢都投了過去。

所以這李朱綬的話,他還是能上心的,只是那套什麼哥特甲,真是捨不得啊。

他正在躊躇,車前回頭等著交代的隨侍太監聽他說到了好東青,頓時一臉的惶恐。

「主子,昨兒家中來人報過,可沒來得及稟報。廣州知府李朱綬之前送來了洋號洋琴,前兩日試音,樂聲高亢,驚了那對鳥……」

聽太監說完,胤禩兩眼發直。

掙斷了鏈子,跑了!?

死鷹事件,是導致胤禩在奪嫡大戰中徹底出局的關鍵事件。對大致瞭解歷史的李肆來說,胤禩的價值,卻並不在儲位上,而是在朝堂的影響力。死鷹事件的另一個連帶後果,就是胤禩也徹底離開了朝局,這自然不是已經在他身上付出了鉅額投資的李肆所希望看到的。

但要阻止死鷹事件,這事很難,畢竟他和胤禩無法直接對話,不可能給一句先知式的預言,說你在甲午年十一月送給皇上的一對海東青,會變成奄奄一息,眼見要死掉的老鷹,就跟身子正不舒服的康熙一樣。

讓在北京城開了車行玻璃行的小謝想辦法在暗地裡警告一聲,也是個法子,只是這種訊息,估計都難進到胤禩的耳朵裡,畢竟是一位阿哥。原本李肆還打過翼鳴老道的主意,想讓他到北京混混,能當面指點胤禩,可再想想張明德事件,也只能打消了這個念頭。

最終他只能獻上佛山仿製的哥特全身甲,讓胤禩足以珍視,成為能替代老鷹的禮物。

可他怎麼也想不到,那禮物太過珍貴,讓胤禩差點沒能捨得割愛,還是靠著李朱綬同時獻上的洋人樂器,製造了一個小小的意外,幫了他的大忙……

八貝勒府的後院,地面上還留著幾根鷹毛,真實歷史上可能存在的陰謀,被這地上的鷹毛代替,而歷史的大潮,也拐到了另一個方向,前方是一片空白的未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