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都司要直接抓人,這李肆本事不小,說不定徑直跑了。回他的韶州地面,再難整治,所以此番才要你們出手嘛。裝作是幫他解圍,暗中把他拿了。再向上參他一個不守本職,到佛山來興風作浪,上面最忌諱的就是這事,不把他剝層皮才怪!」
吉黑子該是早就考慮周全,說起自己的謀劃來就滔滔不絕。
「他李北江在廣東有一番勢力,可到他活動出個眉目這段時間,足夠整治得他服帖了!那鄧都司可是早年我主子的身邊人,跟我情同兄弟。拿著我的織造關防,再向制臺報了個佛山有賊匪出沒,作亂鄉市,就有了來佛山的官面文章,根本尋不著紕漏!」
這一番話說出來,鐵行東主們都是抽了口涼氣,就連混在裡面的梁煥都點頭不已,暗道自己幸虧站對了立場,只是看著自己的別園這般熱鬧,還是憂心不已。
「還盼鄧都司趕緊動手吧,真要讓那些工人鬧大了,園子估計都得被他們燒了。」
吉黑子哈哈笑了。
「一處園子擔心什麼,還虧得你哄他露出了狐狸尾巴,到時我從他身上榨出銀子來,賠上你兩座!」
馬嘶聲不絕,片刻時間,火把長龍就朝著梁家別園聚攏,已經聚到上萬人的園子大門口,喧囂聲浪開始有了雜音。
「官兵來了!」
「別怕,該是來拿這李肆的!」
「是啊是啊,這李肆攪亂咱們佛山,怎麼也該重處!」
人群正紛紛攘攘,那火把長龍湧近,形跡終於露了出來,頓時讓外圈的人詫異不已。
「咦?怎麼是這怪模怪樣的馬車!?」
數十輛兩匹馬拉的四輪馬車輕盈停住,從左右兩側將這上萬人群隔在中間。另外幾輛徑直橫衝園門,將門前人群驅散,再穩穩停下,擋住了園門。
喧囂聲在片刻間壓低了,看著數百皂服紅帽的人湧出馬車,門口那些人都是迷惑難解,感覺這架勢不太對勁。
手持藤牌、腰刀,這些衙役結成一條線,將上萬人群三面圍住,一個班頭模樣的衙役蹬上了馬車頂,手持一個鐵皮喇叭,高聲喊了起來。
「爾等半夜相集,是要造反麼!?」
這一聲喊,將這上萬人嚇住了。
「我們是不平有外人欺負,聚起來討個公道的,官爺可不要誤會!」
像是武館頭面人物的漢子高聲喊著,其他人趕緊點頭應和。
「據報近日佛山有賊匪宵小潛入,蠱惑遊手鬧事,我看你們很有嫌疑,剛才說話那個,自己站出來!」
這班頭冷聲喊著,下面頓時沒了聲音。
「府尊大人發了官告!」
嘩啦一聲,那班頭手一揚,一份蓋著鮮紅大印的官告展露在眾人面前。
「要在佛山緝拿這些賊匪!從現在開始,佛山宵禁!所有保甲要重新盤查!」
手下人接過官告,朝附近的牆壁上貼去,班頭揚臂指住眾人。
「還不趕緊散去!是想進班房吃板子麼!?」
現場一片沉寂,上萬人都不敢開口說話,過得片刻,眼見人群有了後退的跡象,忽然有高聲揚起。
「他們是假冒的!官府的衙役怎麼可能坐那種古怪馬車來!」
「沒錯!準是那李肆招來的狗腿子!就這麼想矇騙我們!」
「把他們抓起來揍一頓!」
這下人群亂了,雖然見來人服色確實是廣州府的衙役捕快,可這話卻沒錯,誰見過官府衙役坐這種車子?
見著人群湧了上來,馬車上的班頭跳腳大罵,「這些痞子!連老子廣州府林大班頭都不認得!」
下面一個少年朝遠處打望一番,再朝那林班頭說道:「動傢伙吧,咱們這點人可頂不住他們。」
那林班頭深吸氣,咬牙恨聲道:「這是他們自找的!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典史說得沒錯,這裡面絕對有宵小在蠱惑!」
一聲招呼,衙役們從馬車裡取出一堆東西,呼呼就朝人群裡丟去,噼噼啪啪一陣脆響,像是鞭炮,卻又沒什麼光亮。團團煙霧炸開,片刻間就將大片人群罩住,喝罵咳嗽聲連綿不絕,原本正聚著要衝向衙役的人群,瞬間就亂成一團。
「辣椒粉,芥末粉,還真是好使。」
林班頭嘿嘿笑著,可接著就笑不出來了,煙霧彌散過來,不少衙役也中了招,都朝著四下散去,這下人擠人,四下胡亂散開。亂象自梁家別園大門蔓延,佛山西南這片地方,已然亂得沒了章法。
「這是……怎麼回事?」
遠處那樓閣上,看著一片煙霧繚繞的景象,眾人面面相覷,那吉黑子也是一頭霧水。
「好像不是鄧都司的人……」
「看那服色,像是廣州府的捕快。」
有人勉強瞧出點情形。
「廣州快班?跑到這裡來做什麼?他們典史早就出缺了,不然我還想抓他們來幫我做事呢。」
吉黑子眉頭皺了起來,隱隱覺得有些不妙。
正在詫異間,樓下蹬蹬腳步聲不斷,幾十上百人湧了上來。
「這裡不是酒樓,不是青樓,深更半夜,你們聚在這裡是要幹什麼!?」
果然是廣州府的衙役,一個班頭操著眾人再熟悉不過的捕快腔調,對眾人冷聲呼喝道。
「前面那些人色,是不是你們鼓動的!?這可是造反鬧事的大罪!」
這三十來歲的班頭噴著唾沫星子,腰間的捕快腰牌跟著他流星般的大步嘩嘩作響。
「我們……只是鐵行在商議生意……」
鐵行東主們趕緊辯解出聲,那班頭卻根本不理會,招呼著捕快將眾人趕作一堆。幾個捕快靠近了吉黑子,卻被一幫隨從攔住。
「擦亮你的狗眼!瞧仔細了!我們是蘇州織造大人的門下,還不趕緊滾蛋!」
隨從舉起關防憑信,喝罵著捕快。
班頭走過來一瞧,連連點頭,換上了一副諂媚嘴臉:「是是,果然是貴人。不過……諸位在這裡也太招嫌疑了,現在全城都要大搜查,我看諸位還是趕緊回住處的好,不然一輪輪的人都要來滋擾,大人們也架不住麻煩。呵呵……小的們派人護送一程,如何?」
眼見遠處原本的喧鬧已成了雜亂的呼喝,還有不少火把丟到了附近的民屋上,火光洶洶,這一夜的佛山,還不知要亂成什麼樣子,鐵行的東主們都是一臉惶急,想著趕緊回家護院。吉黑子還在猶豫,三葉堂的掌櫃趕緊勸道:「反正後面鄧都司來了,就能收拾局面,也不必在這裡冒險。」
吉黑子咬牙點頭,帶著人徑直下樓,那班頭朝身邊一個年級不大的衙役點頭,少年人拍了拍他肩頭,低低說道:「老尚,你還想置身事外?」
班頭嘆了一聲,咬牙低語道:「老子這輩子也已經賣給總司了,走!」
梁家別園,李肆懷裡的嚴三娘好奇地扳完了指頭,然後微微吃驚:「你是把青浦碼頭的所有馬車都拉過來了?」
李肆悠悠說道:「鍋太大了,得用上最大號的鏟子,沒這些馬車,怎麼能把廣州府的衙役和船行的船丁,這四五百號人在一個時辰里拉過來……」
嚴三娘撅嘴:「之前範秀才就讓你帶足了人,現在是失策了吧,不過……這麼強來,真沒問題?」
藉著月光,瞧著少女那嬌豔欲滴的櫻唇,李肆嘿嘿笑道:「不……這不是強來,這是名正言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