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捲土重來?不不,我已經在這了。」
李肆笑著搖頭。
正說話間,就有人來了,只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者,揹著荊條,在門前跪著,見到李肆出來,恭恭敬敬地咚咚連叩三個響頭。
「老蔡師傅!?」
見著此人,蔡飛兩眼圓瞪,這不正是聚緣堂的堂主蔡居敬,俗稱老蔡師傅的佛山江湖大佬麼?
「我是來為徒弟請罪的,不僅是為他壞了江湖規矩,還為他冒犯了嚴師叔。」
老頭這話讓蔡飛更是倒抽口涼氣。
「比武的經過,包括每一招式,都有人通報了我。嚴師叔最後那一招是少林長腿絕學,我在師祖那聽過,那是他法號五枚的小師妹所獨創,非女子所不能習。沒有五枚師傅親自指點,也無人能習,所以,我該稱呼一聲嚴師叔。」
蔡居敬的解釋讓李肆想起了之前嚴三孃的話,看來她的輩分還的確很高。
「你是想求我饒過你徒弟?沒可能的。」
蔡居敬攀這關係用意何為,李肆心裡有數,他很趕緊利落地拒絕了。
「李老爺,江玄被勝負一時蒙了心,我如今在這磕頭代他向你認錯。還望請出嚴師叔,我給她叩足十八個響頭,求她饒過江玄這小小後輩。若是還沒出夠氣,依著規矩,廢了他的一條腿,讓他再不能倚技傷人,這……」
蔡居敬咬著牙,似乎開出這樣的條件他也很心痛:「也該夠了吧?」
沉默片刻,李肆哈哈笑了,「規矩……」
武館的江湖人都算是西家行,而鐵行是東家行,東西兩行,都是自己的規矩。西家行講的是江湖規矩,而東家行,講的是行會規矩。
之前李肆在東家行那踹上鐵板,畏懼官府是其次,更主要的,還在於李肆描繪的前景,要壞了他們行會的規矩。在機械化大生產的條件下,各家鐵行作坊再沒辦法以師傅帶學徒的方式,守住自己的秘傳手藝,也沒辦法像農人那般,自守一塊小田地,安安穩穩賺著只屬於自己的錢。他們畏懼大規模的分工協作,不僅是工業上的分工協作,還包括商業上的,因為那樣他們會丟掉自己的根。
原本就在猶豫,有吉黑子這個李煦的家人出面威逼,不順從就要丟了江南市場,他們自然要抵制李肆,甚至不惜配合吉黑子來整治他。
這西家行的本質也是如此,雖說是江湖規矩,可規矩的第一條就是順從東家行,保住自己的飯碗,第二條則是壓滅任何導致整體不和諧的音符,即便是不願遭受不公待遇的聲音。
總結而言,佛山這東西兩行,求的不是發展,而是一個生存的底限。為此要遏止所有不良的苗頭,只為營造一個能大家都能活得下去,而且只為活下去的和諧,為此什麼天理什麼道義,都要擰彎了,為這個「規矩」服務。
佛山雖然持續數百年名列華夏四大名鎮之一,還是明清時代的鋼鐵工業中心,可沒有留下一家流傳後世的工業企業,沒出過一個舉世聞名的大工匠,甚至數百年的生產工藝都沒什麼進展,根本原因就是,這裡……得守「規矩」。
這就是儒法交織而推衍出的規矩,應在佛山這塊土地上,就落為東西兩行的規矩。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們所謂的江湖,不過是陰溝小道,藏汙納垢而已,難道還想在這小溝裡另設一套王法?暗藏兇器,惡意傷人,如何處置,自有法度,叩一百個頭也別想擰了法度。」
李肆沉聲說著,蔡居敬緩緩站起,眼裡精光閃動,顯然是被這話給激怒了。可眼神閃爍了好一陣,他卻不敢有下一步動作,儘管李肆不是他一招之敵。
這時候所謂的江湖,已然不是古時騷人墨客所居的江湖,而是販夫走卒等苦力人所組成的下層社會,就如同北江的船行一樣。李肆雖然只是個秀才,也只有小小巡檢的官身,可身份卻跟他們有了雲泥之別,不是他們這些「江湖大佬」可以隨意動彈的。話又說回來,李肆自己也是個江湖大佬,等級遠超什麼「老蔡師傅」。他「李北江」這個稱號可不是虛的,上萬北江船工還得仰著他的鼻息而活。
「蔡某人的心意已經帶到,若是不接下,之後發生什麼事,就再無法周旋。」
蔡居敬只能冷聲這麼說著,得到的依舊是李肆的嗤笑。
「你只是戲子手裡的道具,沒資格跟我談。」
「別怪我們沒跟你申明過規矩!」
佛山江湖的頭面人物咬著牙,半臉紅半臉綠地走了。此時天色已暗,遠處隱隱能聽到鼎沸的人聲漸漸靠近,點點橘黃火把如繁星般亮起。
「總司!?」
感應到了驟然變熱的空氣,於漢翼擔憂地喚了一聲。
「別擔心,好戲登場,自然會有一番熱鬧。」
李肆淡淡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