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會去轉悠嗎?」
李肆還不放心。
「你的女人不是從管小玉那打聽到了將軍府幾個親兵事後就離開了嗎?腰牌是不是真丟了,丟了幾塊,將軍府那邊心裡也該沒底,肯定是要去轉一圈的。」
段宏時胸有成竹。
李肆點頭:「那麼,我該又去找安爺子了。」
「安胖子來過了,是替那個李北江來的。那姓李的小子挺乖巧,說那窮酸以前在他家教書,念著有段情分,就收留了那窮酸。如今聽了些風聲,覺著怕了,來問我是不是在意……」
馬鷂子回報時,管源忠嘆了口氣,似乎覺得一番折騰都是場虛驚。
「有李北江作保,那窮酸秀才該是不會跳騰了,就給他一個交代吧,當然,兇手是……葉旉!」
管源忠這麼說著,馬鷂子明白了。
「連著兩塊牌子都嚇不住葉旉的話,還有吳家投告按察使衙門,他怎麼也要自保,這樣就惹惱了管源忠。這時候再出面跟管源忠說合,葉旉這替罪羊就坐實了。」
段宏時向李肆這麼解釋著,這一整套動作,各個環節,李肆都覺縫隙太大,可能性太多,可在段宏時看來,卻都合官場心態,該是十拿九穩。
果如他所料,安金枝又親自上了門。
「將軍府的馬催領跟我說,那事該是他人假冒將軍親兵所為,管大人已經查過,嫌疑是……這般緣由。」
接著安金枝又說了一通葉旉和八阿哥的關係,以及八阿哥為十阿哥招管小玉作側福晉的事,最後作了總結。
「雖然沒直接說明,可言中之意很清楚,這事是葉旉遣手下所為,他也是旗人嘛。馬催領說,地方也問出來了,就在東北三里城隍廟外。還要我轉告你,將軍府願意出一筆藥湯費,說這事畢竟跟管家有關,管大人心中也很歉疚。只是葉旉那邊丟下的東西……」
聽到了地點,李肆心中一黯,此事早有預料,可有了準信,還是讓人不好受。
「哦,那就麻煩安爺子轉告他們,範秀才說,那東西已經被人撿了,而且……他也想明白了,將軍大人何等尊貴,怎麼可能幹出這事?是葉旉的話就說得通了。」
李肆的話讓安金枝愣住,還沒轉告範秀才呢,怎麼就是一副事事代勞的態度?莫非……
一股寒意在脊椎遊走,安金枝那被胖臉擠成兩條縫的小眼睛瞪圓了,他腦子可好使,幾乎在瞬間就明白了事情前後的來由。
「真是將軍府那邊人乾的?李肆啊,你……何苦呢,為一個窮酸秀才做主?」
不僅明白了事情背景,還清楚了李肆在其中的角色,安金枝除了抽涼氣,就只能再抽涼氣了。
「我這人顧舊情,就算討不來公道,也要替範秀才彌補一二。」
李肆笑著這麼說,安金枝先是呵呵低笑,然後是哈哈大笑。
「好好!我是放心了。」
安金枝走後沒多久,範晉就到了廣州,就在范家院子東北遠處的城隍廟外,李肆帶著司衛四處勘察挖掘,最後有了發現。
「老天……」
司衛們丟下鏟鋤,捂著嘴鼻,紛紛躲開,有人轉身就吐了起來。李肆是看慣了各種兇案現場,見到地裡的情形,也是心中震顫不已。接著他看向範晉,生怕他受不了刺激。
「阿蓮……」
範晉果然有了崩潰的跡象,身體晃著,差點軟倒在地,可接著他就穩住了。
「我帶你回家……」
他並不激動,甚至眼淚都沒有,就靜靜地刨開泥土,將已經腐爛殘缺的屍體抱出來。
「還要去叩閻嗎?」
見他神智清醒,李肆問道。
「我已想明白了,他們主子的主子……就是皇上,我去叩閽有什麼用?」
範晉一邊將妹妹放進棺材裡,一邊平靜地回答著。
嘩啦一聲,棺材板合上,範晉抬頭看天。
「我要問的是,他們這些旗人為什麼不怕老天報應,連這樣的事情都能做得出來?」
深吸一口氣,範晉搖頭。
「書裡的聖人回答不了,朝廷和皇上也回答不了……」
他看向李肆,一隻獨眼裡,厚厚的冰層下,正有足以融鐵化石的烈焰捲動。
「四哥兒,你能回答嗎?」
李肆想了想,點了點頭。
「我能。」
康熙五十二年六月,廣州知府葉旉因貪贓被革職,番禹縣快班班頭尚俊以及數名捕快因勒索民人被流遣瓊州。廣州將軍管源忠收到番禹縣生員範晉的感謝信,說自己得管源忠千兩紋銀,診治傷殘,不勝感激。
「事情就這麼結束了……」
管源忠看向自己那正瞅著天空呆呆出神的女兒,出了一口長氣。
「好戲才剛剛開始。」
英德李莊,看著正聚精會神聽著段宏時講述的獨眼秀才,李肆微微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