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淚和血都是鹹的,還有鹽

「我一下拿不出來,彭家也該拿不出來,可湖南那邊還有人,另外……」

李肆想得遠了,眼神有些發飄。

「說不定這是一石兩……不,三鳥的事。」

他指了指北面。

「那裡還有人,手上有大把銀子,正想著該怎麼賺更多的銀子。」

永春縣城邊緣,獨門獨戶的一進院子裡,嚴三娘環顧四周,努力尋著兒時的記憶,卻發現始終被一層厚重的迷霧遮擋著,也就後院那小花園,隱約能拉起兩個稚嫩的童聲笑語。

「爹爹我舊日的關係還在,以後靠著雲貴那邊的茶葉,也能賺不少銀子,日子該是能變個樣。」

嚴敬正在憧憬著未來。

「整治我那傢伙,兩年前死了,許是跟同行分贓不均。他背後那官老爺,也早在四五年前離了此地。這院子本賣給了別人,還是親戚們湊錢贖買回來。三娘,我們虧欠家中太多啊。」

說著說著,他就陷入了回憶,撫著院子的磚牆,感慨連連。

「屋子贖回來了,可孃親卻永遠回不來了。」

嚴三娘嘆氣,心中那層迷霧也淡薄了幾分。

坐到花園裡的鞦韆上,嚴三娘心頭正風霧卷滾,思緒如斷線的風箏胡亂飄蕩,就聽院前響起人聲,父親一聲「梁四爺」讓她心頭猛然一跳,這個「四」真是無比親切,可惜卻是「四爺」不是「四哥」……

「難道是儔哥……來了?」

想到這,她心跳更為慌亂。

正不知所措時,一個人已經進了花園裡,遠遠隔著,就是一聲低喚:「三娘……」

轉頭看去,卻是一個長身玉立的英俊青年,面似冠玉目似朗星,隨著自己的回望,眼瞳也驟然瑩亮,人也跟著愣住。

「儔……博儔哥。」

嚴三娘低頭招呼著,這正是和她自小定親的梁家公子梁博儔,沒見時還覺得親切,可一見,卻覺著一股異樣的心緒將她推得遠遠的,讓她下意識地不再以「儔哥」稱呼。十來年不見,小頑童成了翩翩公子,可她內心深處卻沒盪開一點漣漪,更說不上驚喜。

「三……三娘,你真是……差點就認不出來了。」

梁博儔被少女那攝人容顏給鎮住,好半天才清醒過來,而少女的反應,他只當是女兒家的羞澀。

「就是這裡啊,想當初,咱們還在這裡一起跟武師學長拳呢,那時候我就打不過你了。」

梁博儔低低傾訴著,句句話語,漸漸將嚴三娘心中那迷霧給層層揭去,也開始能和梁博儔有了言語來回。

「近日生意紅火,老哥我也能多幫一把,銀子的事就不必在意了,從納采到過門,我梁家都包了!」

前院的豪爽腔調響著,那是梁博儔的父親在說著婚事,嚴三娘也只覺心頭驟然一痛,可接著她想到了什麼。

「博儔哥,我和爹爹回來的時候,見縣城裡鹽價大漲,這是怎麼回事?」

她不再避著梁博儔的目光,而是直直看住了他。

「每年這個時候,縣城糧價都會漲一些,然後縣裡人為了省鹽錢,就到處鑽營,販賣私鹽。所以今年鹽商們都聯起手來,加了力氣剿這私鹽生意,三娘,你怎麼也關心起這事來了?別擔心,我們梁家其他不敢說,可鹽……呵呵……難道還會讓三娘你去外面買鹽嗎?」

梁博儔微笑著解釋道,在這樣的未婚妻面前,他是知無不言。

「可……這不是苦了其他人嗎?」

嚴三孃的疑問還帶著幾分期待。

「三娘你啊……還是沒變,就是一副菩薩心腸。可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去年私鹽太猖獗,鹽商們損失太重,總得補上幾分。我們梁家本不想把事弄得這麼大,可三娘你也知道,做官鹽生意,不跟其他人一起發聲,那可就是……大麻煩。」

梁博儔很有耐性地講解著。

「可這也是……這也是助紂為虐!」

嚴三娘終於再忍不住,沉聲斥責道。

「三娘!」

嚴敬出現了,板著臉壓住了她後面的話。

「三娘啊,真是女大十八變,生得這麼俊俏。許是跟你在外面呆久了,不習慣怎麼過安生日子,別在意,呵呵。」

梁父在一邊勸著。

「三娘,世道就是這樣,我們能顧好自己就不錯了。傷天害理的事,能避開就避開,避不開,心頭也抱著幾分愧疚,這也總是為了家人,不是有意的。」

梁博儔低低嘆著,嚴三孃的話,對他也不是沒有觸動。

「我們梁家得空也在施粥賑濟,可不要把我,我爹和那些人混在一起。」

梁博儔誠懇地說著,嚴三娘閉上了眼簾,心中百味雜陳。

梁家父子走了,親戚們又上門了,七姑八嫂歡笑著,話裡就離不開新娘該怎麼打扮,言語絮叨間,那種縹緲的親情也開始歸位,嚴三娘只覺自己一顆心分作了兩半,痛得難以言語。

「三娘,咱們安頓好了,梁家就要上門,納采之後,緊接著就接你過門。為了不讓咱們家折騰,也不讓你勞累,梁家特意不在泉州辦,而是在永春這邊的莊子辦,你就做好準備吧。」

嚴敬交代著女兒,見女兒神色不豫,他又補充了一句。

「咱們爺倆,好不容易才能回鄉,從此不再顛沛流離,過去的,不管是苦還是其他什麼,就讓它過去吧,日子就跟飯和鹽一樣,終究不是夢裡的東西,要一口口實在吃著的。」

嚴三娘緩緩點頭:「爹爹你放心,女兒知道的。」

花園的角落裡,泥土被掘開了,嚴三娘將表面還繪著花鳥的木盒放了進去。

「就這樣吧,那場夢,總該醒了。」

少女咬著嘴唇,雙手推動,泥土將那盒子蓋住,就在那一瞬間,淚水自兩頰滑下,滴落在泥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