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民以食為天

這就是所謂的小農思想麼?

李肆暗自皺眉,前世他也算是農家子弟出身,更在記者工作中作過不少農村方面的採訪報道,對這東西也算有些瞭解,但是……就這麼頑固嗎?

「四哥兒,你終究還是不懂農事,這可跟工坊裡做活不一樣。」

看來林大樹也覺著李肆的包田法有問題,見李肆有了思量,也直言不諱了。

「關鍵點在哪裡?」

李肆確實不怎麼懂農事,他很虛心地請教。

「工坊裡做工,就算風險再多,東西也會一點點在眼皮子底下弄出來,而且工日好算,勤沒勤力,一眼可見,可農事就不一樣了。田……就像是咱們農人的……」

林大樹看向莊子外的廣闊田地,悶了好一陣,才找出了一個比喻。

「就像是咱們農人的兒子,每一季你都得親手護好它,隨時喂著,隨時打理。添肥除草驅蟲,還得望著天日風水,幾個月下來,才能見著收成。」

林大樹越講越流利,李肆也越聽越認真。

「所以如果田不是跟自己的日子完全掛上,農人是不會想著投上滿腔心血的,就像是養著別人的兒子,就算再親,也總覺得隔了一層。四哥兒你的包田法其實已經考慮到這點了,農社的僱工,也就跟咱們之前的長工一樣。可大家還有自己的口糧田,四哥兒給的固定薪水也跟長工差不多,大家自然就更上心自己的田。」

這可真是個問題,土地和農民,華夏大地的根脈,李肆沒了言語,沉思良久,毅然做出決定。

「拆了農社,把田發賣出去!」

其實有緩和的解決辦法,比如取消固定薪水,全改為津貼,或者把那塊田相當於佃種一般分給僱工。可這麼一來,農社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還不如直接把所有權也轉移出去。

對這田地問題,李肆以前世的經驗來看,就不能隨便大折騰。以本心論,他要的是捲動,而不是鏟動。當他確立了以資本攪動滿清這壇醬缸的時候,也決定了他沒辦法在土地上同時下手,事情畢竟只能有一個起點。

最初他創立農社,也是抱著試水的心態,以企業化集約耕作,來試試能不能把農人們組織起來,如今這還沒下水,就顯出了致命缺陷,畢竟沒農業機械,還是得靠人種田,而且田少人多,也沒辦法學著歐洲人那樣輪耕休田,走農莊路線。

如果將他的青田公司比作政府的話,現在看來,他這政府的手伸得太深,基本是在搞土地國有化。而這路線,即便是在小小的李莊,也出現了難以把握的問題,還不如放開這隻手,也能少承擔一些責任,畢竟土地不是那根「攪屎棍」。後面要走什麼路線,到那時再看吧。

最終李肆決定,不再將田地統一管理,統一僱人耕種,而是趁著春種前發賣給具體人戶,優先農社之前的包田人,只限於青田公司內部以及附近關係比較緊密的鄉民。而皇糧具體該怎麼攤派,李肆交給林大樹,讓他手下的掌櫃夥計一直監管著田地權益的來往,由此來琢磨合適的計算方法,這也算是一場試驗,試驗著承擔起官府的責任。

農社也不是完全取消,除了依舊負責對上官府那邊的人丁錢糧賬目,李肆還留下了二三百畝地當試驗田,種種新作物,並且之前的耕牛什麼的也都收回到農社。其他人要買要租,都歸由農社負責。

「還要算賬啊……能不能讓關蒄來幫我一把。」

聽到自己要負責賬目處理,林大樹叫苦不迭。

「那是壓榨童工!是違法的!」

李肆惱了,瞧著關蒄在賬冊上撒歡就氣不打一處來,正該是小丫頭盡情玩樂的時光,她非要給自己找罪受。

「違法……」

林大樹摸下巴,心說大清律例什麼時候說過這條?

「違我李肆的法!」

李肆瞪他一眼,林大樹趕緊搖手,不敢再提這話題。

「這時節發賣,價錢應該不錯,今年天暖得更早,估計大家都會想著種甘蔗。」

林大樹轉移著話題,這話讓李肆眉頭一挑,不種糧食?

「糧食……咱們這靠著湖南江西,糧食都還算便宜,就算有什麼波動,也不像南邊那麼利害。現在糧價的確在漲,比去年多了大約一錢的樣子,可還算正常。」

林大樹的解釋,在關蒄那有了更具體的闡述。

「四哥哥,這一個月裡,浛洸關過的糧船比去年多了三成呢,可估價還是在漲,現在都每石一兩三錢,已經超了去年的入市價。」

關蒄拿出了一張自己畫的曲線圖,在她插手了浛洸關賬目後,就開始監視過關鹽鐵米糖等幾項重要商貨。這種將數字和實際事務融合起來,然後從中找出問題的事,可是她最喜歡也最拿手的,就如之前搞的那份《英德茶業現狀調查報告》一般。李肆不得不承認,這小姑娘的確有當「發改委主任」的潛質。

聽到關蒄的報告,李肆兩眼猛然一亮,似乎……他找到了廣州城裡那些大小神仙的一個大麻煩,即將要面臨的絕大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