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不說抱歉,只是遺憾

「那就不必了,咱們都是信得過的,之前造炮剿匪,還多虧了你呀,以後……」

白週二人很快就清醒了,拿歃血為盟這事來整治的只是草民,關他們這些「大人」何事?既然李肆也是局內人,怎可能拿這事來拿捏人家?到時候李肆破罐子破摔,連蘿蔔帶泥,還不定根會拉到京裡哪位大人物的門下。

「總戎過獎,今後還得總戎多照顧了。」

李肆也是笑意吟吟,這是他正式接起鐘上位在白道隆這的事業了,只不過雙方的位置跟以前有了不同。以前是主子和狗腿子的關係,而現在卻只是合作伙伴而已。

兩人相視而笑,根本沒把一邊的田青放在眼裡,而那田青已是驚得魂魄難聚,絕難相信李肆居然連總兵都能勾結上。

「這小子你可得處置好啊,以後小心些,做事不料理好手下人怎麼行?」

白道隆板著臉,苦口婆心地教育著李肆,李肆很配合地虛心受教,田青看在眼裡,只覺往日那清白分明的世界全然崩碎。

「好險……」

回李莊的路上,賈昊恨恨地盯著田青,一個勁地後怕。幸好李肆之前安排人在縣衙和總兵衙門盯梢,見到田青進了總兵衙門,李肆差不多前後腳就到。

「有什麼險的?不管是白道隆和李朱綬,現在都把我當一路人,他們可絕不相信我會造反,再加上這傢伙手裡的……證據,他們想在這事上做文章?沒可能的……」

李肆一邊說著一邊心想,自己現在雖然還沒功名沒官身,卻已經不是普通的草民了。

所謂的歃血盟書根本不存在,當時大家是在保甲約書上按手印,原本想的是準備對付不識字的劉瑞,或者是其他可能的隱患。凡是識字的,他和五個司董都集體評估過可靠度,認為能靠得住。

可沒想到,真正拿到這約書去出告的,居然是同樣不識字的田青。之前跟這小子的恩怨糾結,到現在終於走到了終點。

看看僵著脖子,還沒從震驚和迷亂中清醒過來的田青,李肆搖頭,這可真是意外,就不知道是收穫還是損失了。

不過整件事情,既讓盟約真染了血,又讓司衛進行了一場融入汛兵的實戰演習,還跟白道隆正式擺正了雙方位置,這可真是拔蘿蔔拔出了一串兔子,很符合他一直以來的做事原則。

「你是在恨我害了雲娘!?」

等田青魂魄歸位,李肆只問了田青這一個問題。

「我恨你,是因為你會禍害所有人!」

田青心如死灰,就只怨毒地盯著李肆,似乎想用目光燒穿李肆的心口。

「哦……這樣啊,如果都跟你一樣,我不介意全禍害掉。」

李肆淡淡地說著,對這田青,他可沒什麼感情波動,眼下這事,他在意的只是田大由。

「為什麼!?」

當田大由知道這訊息後,兩眼頓時失去了焦距。

「如果不是四哥兒強橫,直衝進總兵衙門,咱們整個莊子可都要遭罪了。」

關鳳生是來安慰他的,這麼說有些奇怪,但他的現身,卻意味著那件難以迴避的事情,田大由必須表態。

「為什麼……這個孽畜!」

田大由心神碎散,淚水滾滾而下,既是恨,又是痛。

「田叔,事情會在山上辦,你就別去了。至於今後……我就是田叔的乾兒子。田叔你要娶婆姨,我操辦一切,你若是不想,我的一個兒子會隨田姓。」

李肆平靜地說著,故作姿態,引田大由自己說出大義滅親的話,那是極端的虛偽,他不屑為之,就直接作出了宣告,這是領袖應該承擔的責任。但田大由是他的核心幫襯,他必須儘自己所能來補償,法歸法,人情歸人情,這也算是華夏傳統吧。

田大由無力地張嘴,目光裡還帶著點祈企,似乎有萬鈞重的話正壓在心底,這時林何鄔等人都來了,眾人既是關切,又是忐忑地看著他。這些目光將田大由墜入深淵的心託了起來,卻又像一張大網,纏得他再難掙脫,也再難開口。

「他和雲娘一樣,都是自己的命……」

關鳳生悠悠說著,結成盟約的,不僅是血,還有人命,關鳳生自己都有洩露了機密,把命賠給李肆和大家的覺悟,更別說這兩人是主動去找官府投告。他也相信田大由有這覺悟,所以才只安慰,而不勸解。

「下輩子,別再投胎做男人了……你擔不起……」

田大由見了兒子最後一面,也只留下這麼一句話,田青卻是說不出話來。等田大由轉身,他才嘶聲叫著:「我是想救你啊,爹!你瘋魔了!你和大家都被李肆瘋魔住了!」

田大由閉眼,眼眉揉得溝壑叢生,「青兒……真瘋魔的,是你啊……」

睜開眼,田大由看向藍天,悲愴地自語著:「在你六歲的時候,你爺爺遭官差打殘,熬了半月後死去,你嚇得半年沒能說話,從那時起你就瘋魔了,我的兒子……早就死了。」

片刻後,田大由平靜下來,眼瞳裡升起堅決:「四哥兒,給他一個痛快,我就不去了,燧發機的設計正到緊要關頭。」

在眾人的注視中,田大由穩穩踏步而去。

「田叔,是我故意的,是我故意釣劉瑞田青這種人出來的,你心中還有恨意的話,我全盤接著。」

李肆看著他的背影,心中轉著悠悠話語。

「但是我不會說抱歉,我只會說遺憾,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視線轉開,正見著一對母子,依偎著朝碼頭看來,劉瑞和田青被五花大綁丟在船上,正要去他們該去的地方。

「長大了別學你爹……」

「鬼才要學他!我要學狗子哥石頭哥他們!」

母親帶淚的悽語和少年還未完全懂事的稚聲依稀飄了過來,李肆輕聲嘆息。

金礦的營地裡,百多人聚在一起,瞧著遠處樹上綁著的兩個人,現場一片沉寂,只有呼呼的風聲。

「老天有眼,老天也有耳!」

李肆的聲音驟然響起。

「他聽得見你們的祈禱,聽得見你們想要過上好日子的祈禱,所以我來了……」

「他也聽得見你們的誓言,聽得見你們和我定下的盟約,所以我們在這裡……」

「老天也有手!」

李肆環視著那百多人神色各異的面孔,話音並不高昂,卻牽得那些面孔上的不同漸漸消散。

「他讓我來守這誓言,我將為這誓言流血,而我的手,也將染滿違誓者的血!」

隨著他的話語,所有人臉上都化作了同一個表情,那是一股力量在心中溢滿,然後流轉在面目上,那是凜然、敬畏,還有期待的混合。

「行刑!」

李肆手臂揮下,一排早已站定的司衛在號令聲中舉起火槍。

蓬蓬蓬……

排槍聲擊碎了山巒的寧靜,宛如夏日的鳴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