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人命乃天定

蕭勝走時的叮囑,張應還記得。

一咬牙把事情做了,這時候他才有了擔心。之後怎麼辦?那些廣州兵是真的,鄭齊也是真的,以他守汛的經驗,這絕對沒錯。等查明白了這鄭齊的身份,那傢伙會怎樣報復回來?

「我會想辦法的,不會讓他好過。」

李肆皺眉道,這鄭齊是真,一查便知,然後就是更多的麻煩。這時候他真是滿心的無奈,如果能像之前對付那毛三一樣,直接開槍轟爛腦袋多好……

很可惜,這個鄭齊跟毛三不一樣,有李朱綬和周寧在,有無數人在,他沒機會,而後要暗中直接下手,那就是自找麻煩了。

這就是一張無形的大網啊,李肆感嘆,自己殺了官兵,用湯右曾的扇子作弊坑了鄭齊,暫時把這事緩了下來。可要徹底解決問題,那就是要把手伸進滿清朝廷之下的官僚大網,四面八方都是顧忌,打一個補丁,造出更多漏洞。

「實在不行,還是一槍崩掉。」

李肆釋然,殺人並不是解決問題最有效的手段,卻是最直接的手段,反正這鄭齊的命,他定下了。

留下賈昊和幾個機靈司衛查探訊息,李肆就要回莊子,張應終於忍不住問道:「四哥兒你哪來的那扇子?」

李肆微笑:「我會變戲法。」

張應一臉震撼地搖頭:「四哥兒,你真是神仙。」

李肆當然不是神仙,實際上他也沒料到這鄭齊的關防信物也是扇子,想想多半是薩爾泰學那湯右曾的作派。就這麼巧的,把湯右曾的扇子混進去,鄭齊長了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不過他來英德辦的事本身就上不了檯面,薩爾泰不可能給他勘合,廣州將軍那的兵也不是出公差,就是私人贊助,也不怪被李肆拿住了把柄。

回到莊子已是夜裡,李肆先和今天跟著行動的司衛們開了小總結會,再琢磨了一番該如何殺掉鄭齊而不引發更多麻煩,計劃有了大致的雛形,這才回到自家院子。

「燒水!今天這身可是噁心透了!」

李肆吆喝著關蒄,卻沒聽到回應。心想這丫頭多半是去陪自己大姐了,也沒在意,徑直推開屋門,黑黢黢的臥室一下亮了,讓他兩眼頓時迷糊。

眨了好一陣眼睛,焦距定了回來,一個纖弱身影裹著一股熟悉的素淡香風迎了上來,接著又跪伏在地。

「四哥……回來了?」

是關雲娘,她一邊低低說著,一邊伸手解李肆的鞋帶。

「嗯咳!雲娘,都是一家人,沒必要這樣。」

這像是叩謝救命恩人的作派,李肆習慣了,隨口應付著。關雲娘應了一聲,嗓子裡還含著某種喜悅的抖動。

「關蒄呢?」

李肆一邊脫著身上的馬甲一邊問。

「她……她去陪孃親了。」

關雲孃的回答頗不自然,像是李肆的侍女一般,順手接過了馬甲疊放起來,接著又去取銅盆準備打水給李肆梳洗。

「噢,也不早了,你回去吧。」

李肆隨口說著,他腦子裡還轉著刺殺鄭齊的計劃,渾沒注意關雲娘身子就是一僵。

「今天的事別亂想,我會跟田青說清楚,你也沒出什麼事。如果那小子敢不要你,我就砍了他的腦袋!」

李肆下意識地用上後世人開玩笑的口吻,關雲娘被搶走的時候,田青也衝上去阻攔過,這事他聽司衛說了,看來田青對關雲娘還是很在意的,自己就作作月老,讓兩人湊一堆吧。

原本還想著教育一下她關於玻璃手鍊的事,可之前在船上追人的時候,他就在自責,是他沒注意,這種東西原本就不該隨便丟出來。關蒄十二歲不到,關雲娘十六歲不到,這種年紀,這個時代,不能責怪她們太多,只能自己以後多注意了。

他在自說自話,身後的關雲孃的臉頰上已沒了一絲血色,僵了好半天,她低下腦袋,聲音像是從心口裡擠出來一般的吃力。

「那好,四哥……我就走了。」

李肆哦了一聲,再沒理會。

關雲娘渾渾噩噩出了院子,遠處一顆人頭冒了一下,像是田青,似乎是想招呼關雲娘,可王寡婦跟著幾個婦人正路過,又縮了回去。

「啊……雲娘啊……」

王寡婦招呼著關雲娘,想說什麼,臉上想擺什麼表情,似乎倉促都定不下來,關雲娘應了一聲,轉過牆角而去。

「四哥兒沒留下雲娘?」

有婦人詫異地問,眾人都抽了口涼氣。

「難不成雲娘真被……」

另一個婦人天性鼓盪。

「嚼什麼爛舌頭呢!?這事誰都沒看見,就任著胡說!你們這嘴可仔細了啊,再提這些我可不派工給你們了!」

王寡婦低叱出聲,婦人們連聲應著。

「可……四哥兒該瞧見了……」

那個婦人還是不甘心地嘀咕了一句。

轉角處,貼在牆邊的關雲娘呆望著夜空,魂魄像是已出了竅,嘴裡只喃喃道:「原來是我想多了。」

夜裡,從關家回來的關蒄不解地問李肆:「大姐不好嗎?」

李肆腦子運轉過度,正處在昏睡邊緣,對關蒄這神來一筆的提問無心細究,敷衍著答道:「好啊。」

關蒄在李肆懷裡轉了一圈,讓自己跟他面對面,繼續問道:「可為什麼四哥哥不要她也作你的婆姨呢?」

李肆含含糊糊道:「好姑娘多得很,難道都得作我的婆姨嗎?」

關蒄皺眉:「可是……大姐她……」

話沒說完,李肆已經打起了呼嚕。

關蒄不敢再弄醒他,撅撅小嘴,再轉過身去,循著習慣的姿勢,將自己的嬌小身軀縮排李肆的懷裡。

「可大姐她很奇怪呢……」

她再嘀咕了這麼一句。

這一天忙累,李肆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來,瞅見關蒄又在他懷裡,這才記起昨晚關蒄從關家回來後,給他按摩了一會,就被他又當成枕頭抱著睡了,不由暗歎自己真是越來越墮落。

記憶漸漸清晰,關蒄昨晚問過什麼問題,她大姐?對了,昨晚關雲娘似乎有些古怪呢……

細節在腦子裡閃過,李肆忽然感覺心口有些發緊,關雲娘……不對勁!

剛想到這,就聽一聲淒厲的呼號從遠處傳來,那像是關家院子的方向,李肆幾乎被驚得血液凝固,不可能……自己的胡思亂想不可能成真的……

再是連上衣都沒穿,李肆轟地衝出院子,奔進了關家,卻見院子裡已經聚起了不少人,見李肆來了,一個個閃在一邊,臉上都是一種難以言明的沉重,這臉色,李肆很熟悉。

「女兒誒……」

關田氏扯得變調的哭聲在屋子裡響起,李肆奔了進去,迎頭就見到面目像是揉碎了一般的關鳳生,而關田氏正撫著床上的人,快哭到暈迷。

「喊她起床沒吱聲,以為她累著了,快晌午了還沒動靜,撞開門就看到……」

關鳳生還能穩得住,低低這麼嘮叨著,李肆只覺眼角有什麼東西,抬頭一看,屋樑上還晃著一根打結的白巾……

不會的……不會死人的……怎麼可能呢?

李肆心頭迷亂。

對了,他能救回來的,他會人口呼吸,他會心臟復搏,他是穿越者!

李肆跨到床前,心中那股信心的火苗升騰而起,可當一張面目入眼時,那火苗帶著心口頓時凍成萬年寒冰。

很熟悉……熟悉的不是關雲娘,而是死亡。少女那黯淡無光的眼瞳大大睜著,面目扭曲,原本小巧的嘴斜擰著張開,像是在呼喊著什麼。

「我草你媽的老天爺!這是為什麼!?」

李肆頹然無力地坐倒在地上,只覺滿心的憤懣快撐裂了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