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手握人財軍,我心即帝王

「其實就三個字,人、財、軍!」

李肆心跳加快,真是要說造反麼?是不是接下來還要談「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什麼的?

「以知縣李老爺為例,他最要緊的是哪三件事?錢糧!刑名!安靖!」

段宏時連話帶神色,粉碎了李肆的妄想。

「錢糧即是財,財兌萬物,無財寸步難行。刑名對應人,上迎下撫,周應人心。軍對應安靖,否則財不留手,人不回頭。照著這三點去抓枝節看,就能窺得勢頭的真。小勢匯大勢,總歸而上,這地之勢就能明明白白。」

老秀才這帝王術,自然不是這麼簡單,這只是總則,而李肆也只是隱約有所領悟。

可他接著就醒悟到一個絕大的問題。

「老師,我……到底學來何用?」

段宏時也愣了片刻,接著臉上泛紅,生氣了。

「你這蠢材!這兩個多月來,你能逢凶化吉,連番整治了鐘上位和楊春,不就是借勢而為嗎?可惜你只是懵懂自行,並未自覺。如果能察知前勢,何須還如這般縮手縮腳,只等著別人欺上門?想做什麼……」

段宏時深呼吸:「借勢而上,自有作為!」

李肆揉腦袋,已經被這老頭塞了一腦袋亂七八糟的東西,還沒來得及消化,這麼簡單的道理,還真是沒想明白。

段宏時接著沉聲道:「老夫這帝王術,講的就是……我心即帝王!」

嘣……

遠處那侍女的琴絃斷了,李肆額頭也微微出汗。

「老師是否姓黃?」

李肆乍著膽子問,思想這麼超前,膽子這麼明顯,他簡直懷疑是黃仁宇黃老先生穿越而來了。

「老夫名諱你都敢忘!?至於什麼黃,老夫確實受教於梨州先生,遺憾的是,不曾名列門牆。」

段宏時到處找著東西,似乎是想敲李肆的腦袋。

「弟子說的是另外一個黃……」

喲,還跟黃宗羲學過?李肆鍥而不捨,繼續求證,段宏時一怔,臉上扭擰起來,接著就是一陣急促的咳嗽。

好吧,黃老先生在那個時代,早就過世了,想想黃宗羲那一輩人,思想格外開放,教出這麼個叛逆弟子,也還勉強能說得過去。

李肆放棄了追索,心中卻是微微激動,這麼說,自己還勉強能算是黃宗羲的徒孫了?雖然只是外門弟子……

「今日就到這裡,見你還算有悟性,老夫勉強評你及格,之後的學問,到你那裡再慢慢教來。」

段宏時開始趕人,李肆呆呆點頭,今天這收穫可是沉甸甸的,就是一下子不清楚到底得到了什麼……

正要離開,品著段宏時的話,李肆心中忽然像是透開了一扇窗戶。

儒法之道,在於守一,在於持靜……

財兌萬物……

財兌萬物……

心中震動,李肆又問:「老師,您說以器見勢,那麼以器生勢可行嗎?」

段宏時眼眉一展,顯得很是吃驚:「那可是……很久之後才可能教給你的東西……」

李肆笑了,腦子裡閃過早前蕭勝罵他攪屎棍的話來。

像是自語,又像是詢問,李肆低聲道:「那麼黃金……算不算生勢之器呢?」

段宏時吐出兩個字:「廢話!」

李肆笑意更足,說著老秀才完全聽不懂的話:「鐵水要攪才能成鋼,玻璃液要攪才能不結氣泡,醬缸要變流水,那也得攪才行……」

他猛然向段宏時深深鞠躬:「我明白了,謝謝老師的教誨!我就當當這攪屎……不,攪史棍吧!」

李肆幾乎是大笑著離開,段宏時瞅著他的身影,一臉呆滯。

「叔爺,看來您這兩個月的準備,終究是沒壓倒您這個弟子呢。」

柔白身影立在了段宏時身後,話語如初秋微風般柔潤。

「這小子,到底明白了什麼?」

段宏時揪著鬍鬚,糾結了好一陣,像是想通了,眼眉舒展,也呵呵低笑起來。

「有這樣的徒弟,此生何憾。」

【1:清初有所謂的「江南奏銷案」,清廷追討地方積欠錢糧,紳衿也沒能倖免,波及鄉紳1924人,生員15048人。其中探花葉方藹,因欠一文錢也被追討,使得民間有「探花不值一文」的俗言。】

【2:明代權臣、戶部和太監都有賣官,但那不是朝廷的正式制度,只算是貪腐行為,錢又收不到國庫。像滿清那般全面而系統的賣官,歷代少見,又因職缺分離,這賣官實質上是清代變相的賦稅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