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肆有些糾結,看起來這個「一」是宿命,去觸動這個「一」,所做的事情,所得的結果,放在後世,是不是要被評價為賣國、漢奸、歷史罪人?
「一而二,二不能一嗎?」
段宏時遙望山巒,像是在嘲笑某個群體。
「儒法的一,得利者是行儒法之人,若這利轉給他人,難道就不能也得一了?」
李肆恍然,得從這樣的角度來看啊。
華夏大一統,靠的是儒法,可並不意味著這是唯一之徑,也並不是不變之徑,儒法之所以能推著華夏總是內聚,那是因為有儒法背後那些人的利,那些人是誰?
看了一眼段宏時,李肆暗道,那些人,不就是讀書人麼……
先是說這帝王術裡,如何評判帝王的標準,接著說到這帝王術和儒法之帝王術的不同,李肆的胃口已經被吊得足足的。
核心一個問題,段宏時這帝王術,到底說的是什麼?
「這就要說到老夫之學的第二言……」
段宏時也吐了口長氣,剛才一番激論,還著實費了力氣。
「老夫之學,不僅跳出儒法外,還不在五德中。」
五德?
李肆愣了一陣才明白過來,這話說的是,段宏時此學,對朝代更迭,另有一番見解?
「世人都言,真龍之氣,存世不過三百年,以五德更替相承……」
段宏時這話,跟李肆後世接觸的「王朝週期律」很有些相合,不過那個什麼週期律,都只將朝代更迭歸結為人口激增,土地兼併,社會結構破壞等等,即便只以李肆那點微末道行,也覺得這說法不過是中學教科書水準的東西。
他也蹺起了二郎腿,等著段宏時的高論。
「老夫剛才說到過,帝王三等,御臣御製御勢,勢有天地之分。朝代更迭,本因都在這地勢的駕御上。」
什麼是天之勢?
「風雲山水,草木獸鳥,人外即天,天自有天道,不以人力人心而變,此乃天之勢。」
什麼是地之勢?
「人立於地,食於地,來往於地,地結人道,此乃地之勢。」
嗯……李肆大致是理解了,天之勢,說的是自然,地之勢,說的是社會。
「儒法之帝王術,求的是一個靜,有所變動,靠儒遮掩,靠法支吾。天之勢如風雲跌宕,一直在變,這變化非人力所能撼,姑且不論,每朝算是同樣的境遇。而地之勢也自有一番變化,每朝立國,立起經制,就像是砌起一座堤壩,地勢變化也如江水,年年蓄積,這堤壩卻不曾加高,更不敢想掘堤引流,只能等著江水蓄滿,最終崩堤。」
「宋時王安石,明時張居正,都想對這堤壩動手,可前者生出‘豐亨豫大’,北宋覆滅,後者如一劑猛藥,餘毒至今。」
這說法的細節李肆有些不明白,可大致道理懂了,儒法要的是一個「停滯的社會」,人人安守本分,各不逾矩,士人和帝王的統治就能萬萬年。可社會是一直變化的,以不變應萬變,結果就是自己被變了。
「那麼,地之勢,該怎麼去看?」
李肆問到了要點。
段宏時呵呵輕笑,又轉了話題。
「李肆,你對氣理之論是怎麼看的?」
李肆傻傻搖頭,心中只兩個字:「臆想!」
儒家的氣理之論,就李肆個人而言,那都是群死宅捧著腦袋瞎想出來的東西,最大的特點就是,話說得圓潤周到,邏輯自洽,目的就是讓別人無懈可擊。歸結起來,本質就是讓儒家士子們能把握所謂學問的制高點,自我yy而已。
「那麼對於這理學,你也該是不甚了了,正好……正好……」
段宏時笑得很有些賊。
「程朱理學,輕技賤器,說什麼器乃各有適用,理不相通,不過是理的細枝末節。可到明末,格物究器之學卻異常興盛,老夫這番言論,放在那時,根本就算不得駭人之語。眼下在這……朝說出口,那就是下乘而無稽之論。」
正說到這,遠處琴聲錚地滑了一下,段宏時又是一聲嗯咳,轉回了正題。
「看勢,得由器而入。」
他這話出口,李肆皺眉,難道這老頭,是王夫之的弟子?王夫之說的就是器中見道,器道合一。算算王夫之現在……死了二十年,段老秀才的年紀,應該還能湊得上。
「你可知道,明亡之因是什麼?」
段宏時打斷了李肆的雜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