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談元射清

「不過……你若是腦子還沒開竅,老夫這番收拾,也是為著雲遊四海而準備的。」

老秀才反而拿起翹來了。

進了屋,李肆一愣,屋子裡已經空空蕩蕩,只有簡單的草蓆鋪地,兩個簡單的靠案分置左右,下面還墊著幾層織邊草蓆,儼然一間榻榻米……

滿肚子嘀咕不定,跟著老秀才脫鞋進了屋,乖乖地縮到右邊去,學老秀才那樣跪坐下來,頓時渾身的不適。

趁著老秀才整理衣服,李肆左右張望,這不是最早見到老秀才的那間客廳,而是藏在書院最深處的什麼禁地似的。屋子左右都有木窗,從支起的窗縫看出去,一側是青山,一側是綠水,還蠻有意境的,遺憾的是膝蓋和腰板可領會不了。

「書你已看過了?」

正在琢磨這老秀才的用意,老頭忽然開口問著。

「看過……元史食貨志十九篇,不敢說字字不忘,大致內容還是明白了。」

李肆這點自信還是有的,雖然看那東西就跟嚼木頭一樣幹而無味,可其中一些細節還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連帶也勉強算是有了通篇的印象。

「那麼看完之後,有何感想?」

老頭隨口問著,就在這時,門被輕輕推開,細碎腳步聲響起,李肆轉頭看去,卻見一個柔白身影進了房間,正端著一個小几案輕盈上前,案上是一副茶具。這該是老秀才的侍女,只是這侍女一身素白,只在袖邊裙口繡了一圈淡藍雀紋,這份雅潔還真不像個侍女。因為她低著頭,李肆看不清容貌,就見著頭頂鬆鬆紮起的豎髻,和衣裙同色的額帶環在頭上,將漆黑髮絲約束住,看似拘肅,卻又隨意,讓李肆頗有些意外。【1】

算了,這老頭本就是個古怪人……

李肆不是花痴,不至於對著一個侍女出神,思緒拉了回來,老頭這問題,他心裡早就有數。

「就以這書來看……大元,那可是個不輸於本朝的……盛世啊。」

李肆語帶諷刺地說,這史書上到處可見「其法可謂至矣」、「其用心周悉若此,亦仁矣哉」、「其法亦可謂寬矣」,怎麼看也沒辦法跟那個只活了97年的短命偽朝聯絡在一起。

段老秀才眉頭跳了一下,嘴裡卻淡淡問道:「那麼,你覺得其中哪幾篇最有意思?」

這問題問得真有意思,正問到李肆的癢處。

嗯咳一聲,正要說話,白影搖曳,那侍女已經膝行上前,雙手託著一個小木盤,將一杯茶捧到了他的眼前,正是一副舉案齊眉的架勢。

幽香沁人肺腑,讓李肆精神為之一振,也分不清這香氣是侍女還是茶。兩手接過茶,彎腰客氣地說了聲謝謝,然後張口侃侃而談,渾沒注意那侍女怔了一下,頭微微抬起,如秋日深潭的眼眸投來一個好奇的眼神。

「科差、海運和鈔法,元前的宋,元后的明,乃至滿……本朝,都不曾見。」

所謂的科差,屬於代役錢性質,包括絲料和包銀。絲料是讓民戶直接交絲,交上去幹什麼呢?絲線是絲綢原料,元廷甚至還規定了哪些民戶該交什麼顏色的絲料,官府收入國庫,再交織造工坊造絲綢,一部分宮廷貴族自用,一部分用來貿易,這是其商業興盛的一大基礎。

而包銀就跟鈔法有關,元代不用銀錢,只用鈔票。銀子是鈔本,讓民戶直接上供的銀子就用在這。

說到鈔法,李肆不得不讚嘆蒙古韃子的想象力和膽量,居然在十三十四世紀全面推行紙幣制度,甚至一度還發行了銅錢當作紙幣的代幣!只是這紙幣制度的根基卻動搖不定,原本還隱約像是銀本位制,就著多少鈔本發多少票子,鈔票還可以兌換金銀。後來終於忍耐不住,一張紙片就能掠奪財富,多美的事,開足馬力,印!不再兌換金銀,很快變成了信用制,當然也就沒了信用。

很多歷史學家都將元朝覆滅的原因歸結到這超前的財政制度上,可在李肆看來,這辦法對蒙古韃子來說,已經夠溫柔的了。依他們最初的國策,漢人之地,人殺光、東西搶光,田毀光,以三光政策將天下變成他們的大牧場才對。真要這樣,別說97年,就是97個月也難支撐下去。

至於海運篇,仔細看下去,就跟李肆粗略看過的元末局勢扯上了關係。元代雖然修建了京杭大運河,可在很長一段時期裡,北方從江南調糧的總量裡,海運佔著主體。海運的興盛,也導致海盜的興盛,進而影響到了元廷的統治全域性。正因為海運便利,元廷就靠著海運,將江南當作肥羊死死吸血,紅巾軍起義後,不僅沒能依靠上江南的資源,反而又丟了江南。

方國珍就是個大海盜,截了海運糧道發的家,受元廷招降後,還得了「海道運糧漕運萬戶兼防禦海道運糧千戶」的職位。而張士誠降元廷後,每年向元廷上供的十來萬石糧食,都由方國珍輸送。方國珍張士誠再反之後,元廷靠福建陳友定的海運,還勉力支撐了一段時間。海運一斷,再無餘力周旋,國運就此終結。

說到這三篇,基本就把元朝的興衰本因描繪了出來,李肆就著史書,摻雜自己前世的一些粗淺理解,連說帶比劃,足足侃了一兩刻鐘。

「總而言之,這三篇就能看得出,韃子馬上打天下,也在馬上治天下,這話可不是憑空來的。他們不把自己當作真正的主人,而只是一夥盜匪。主人緩過氣來,要找他算賬的時候,他飛馬逃掉就好,元順帝沒這心思,他能跑得那麼快嗎?」

說到這,李肆恨恨一拍巴掌。

「可這元史,還煞有其事地把這些韃子當正統來頌揚,真不知是什麼居心!」

他滿口的韃子,說的是蒙古,腦子裡轉的卻是滿韃,話裡的憤懣之氣簡直能把天花板給掀了。而這股憤懣,正來自他這段時間來積蓄下來的鬱結。

雖然這段時間幹了不少事,鬥倒了鐘上位和楊春,順帶也讓自己囊中滿滿,手下開始有了貼心人,小小勢力開始發芽。可村人懦弱,當慣了順民,清廷羅網縝密,大勢難掙。造反成功的可能性總感覺越來越渺茫,前路如何,他正是一片迷霧,心中那股陰火燒得正旺。

【1:別當是影視劇啊,明代婦女也很時興戴頭帶,清代雖然服色有所變化,但女子還多著明時衣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