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群人身後,還有幾十人吊在身後,鬼鬼祟祟地藉著樹林灌木遮掩身影。
「楊太爺,這事鬧起來,別說英德縣,就連府道都會驚動,咱們的日子可不好過了……」
一個壯碩漢子嘀咕著。
「我沒有選擇!那個李肆,必須給我死!等下抓到他,我要把鐵水直接灌進他肚子裡!」
楊春一身農人打扮,腦袋上還罩了頂斗笠,可嗓音裡鬱積的陰厲卻穿透了斗笠,彌散到了整群人的身上。
「我是想明白了,整件事的關鍵,就在那個叫李肆的小子身上!」
楊春的怨毒目光也穿透了斗笠,越過滾滾人群,投在了遠處依稀可見的小村裡。
「當初這小子藉著納戶執照的紕漏,整死賴一品,害得我弟弟被毒打,我也丟了官,我就不該輕視他!那時狠下手,找人暗地作了這小子,就沒後來這番禍事……」
說到後面,楊春的嗓音直打哆嗦,像在繃著腸子一般,看來他已經清楚了事情的由來。
「太爺,事已至此,咱們就朝前看吧,這幫棚民【1】真能頂事?」
身邊那漢子趕緊轉移著話題,道上鼎鼎大名的楊太爺也能被人陰到這步田地,不由得讓他對今天的行動也生起一分懷疑。
「這都是西北山場那些窮餓得快瘋了的人,跟他們一說這村子有糧食有銀子,還是挖黑礦的,搶了也不敢開口,他們還能有什麼顧忌?」
楊春的牙咬得咯咯作響。
「那些村人,有吃有穿,還有什麼血氣?礦場那邊倒是有十來個汛兵,可那些號褂子,見著這個陣仗,跑都跑不及!等會亂起來,咱們就摸上去,見人殺人,這個村子,雞犬都不放過!」
那漢子連帶其他人都嘿嘿笑了,臉上紅光綻放。
「這輩子總算趕上這麼舒坦的事了,還是跟著楊太爺快活!」
另幾個漢子淫笑連連,也在喊著別殺女人,快活透了再說。
李肆跟著蕭勝來到村下的坡口時,看清了前方的情形,也都吃了一驚。
「棚民!?怎麼會跑到這裡來了?」
真是乞食的棚民,就不該對劉村那樣的富裕之地置之不理,反而跑到他們這個窮村子來。
「還有什麼好想的,背後自然是那個楊春在搞鬼。」
蕭勝這次腦子轉得快,和李肆想到了一起。
「這……這該怎麼辦?」
關田等人已經在這裡張望了好一陣,正一臉的焦灼,見兩人到來,終於是鬆了一口大氣。
「一群棚民,有什麼好怕的?等會槍聲一響就全……」
蕭勝正說話間,卻見那些棚民已經加快了腳步,已經奔到了半里之外。
「不好!這是群瘋民!」
定睛瞅了兩眼,蕭勝頓時出了一額頭的汗。
李肆也看到了,這群人行動機械,全無聲息,估計已是餓瘋了。別說槍聲,真槍實炮都趕不動,就靠蕭勝那十多人,還有自己手上賈狗子吳石頭這三四十個小子,怎麼也不能擋住這千人之眾。
「關叔田叔!當日我說的禍事就在眼前,讓大家都拿起長矛!」
李肆吼了起來,關田等人對視著,卻一時沒有動作。
「四哥兒……別說咱們這輩子都沒打殺過,對面也都是窮苦人家,有啥事,應該還能說得通吧。」
「就等著四哥兒和蕭總爺出來說話,大白天的,他們該沒直接開搶的膽子……」
關鳳生這架勢,似乎還想朝前走過去搭個話,田大由也只在自我安慰著。這時候村人基本都出來了,男女老少都有,李肆甚至看到了關雲娘縮在關田氏身後,就瞅著前方的人群,掩嘴低呼著,跟其他村人一樣,像是看戲一般。
眼見人群離坡口只有二三百步,而村人卻還是一副懵懂茫然的神色,李肆一口血悶在胸口,差點憋出了內傷。喂!那些人扛著傢伙,聚眾而來,你們不會真以為是來散步的吧?
這些豬腦子的村人,太平犬當上癮了!?這時的善良,跟圈裡的豬哼哼有什麼區別!?這一刻,李肆還真想跟老天爺吼一聲,你贏了!這就是個只出順民的時代!怎麼他就沒運氣撞上那些為了宗族、為了田地,甚至為了一條小溪的歸屬,就跟鄰人血肉相拼的土客之家呢?
喘著粗氣,視線模糊之時,一溜嬌小身影忽然在眼角飄飛而過,牽起了他視線的焦距。那是關二姐,她正跟著賈狗子和吳石頭等人抱著長矛跑過來,小臉漲紅著,懷裡那幾根長矛左右晃個不定,似乎隨時能把她那小身板給蕩上天去。
這個時代,這個世界,終究還是有希望的,至少自己種下的希望,不能就這麼放棄掉……
李肆平復下來,轉身面對村人,高聲喊道:「你們還在等什麼!?等著他們用鋤頭鐮刀跟你們說話!?」
他扶住了奔到身邊的關二姐,接過長矛,朝關田二人遞了過去,目光像是燃著兩團火:「要說話,先得讓人停下來聽!」
【1:清代南方那些失地的流民,四處遷徙,靠山吃山,搭草棚為屋舍,被稱呼為棚民。其中不乏有尚能度日的人,靠租山場多掙錢財,可大多數都是衣食無著的赤貧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