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蕭額外的衷情

「說說你吧,你小子從小就圈在村子裡,殺了人一點也不變色,哪來那麼大的膽子,就跟上過戰場的老兵一樣?老實說,你之前是不是殺過人?」

蕭勝將話題摁了回來,這個問題李肆還真不好回答。

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他真沒殺過人,賴一品是第一個,可為什麼他能做到殺人不眨眼,心跳都沒加快一拍,當場沒吐,之後更沒作什麼噩夢呢?

原因有兩個,一個是,他雖然沒殺過人,但他見過的死人,估計不比蕭勝少。蕭勝見的死人還多半都死於刀兵,可他什麼樣的死人都見過。爆炸、車禍、墜亡、溺水等等,千奇百怪,死相更是光怪陸離,即便換作蕭勝,恐怕也要被其中一些景象給驚得吃不下飯。

再夾起一片山豬肉,看著脂肪和肌肉相間的紅白脈絡,李肆心想,這就跟他報道過的一樁醫學院情殺案裡,那「桶」被解剖刀片了的屍體一樣,噢,真想念肥牛火鍋……

「如果是用刀子捅死的,我肯定會害怕。」

大口嚼下肉片,李肆用第二個原因來搪塞蕭勝,就跟君子遠庖廚一個道理,遠遠用火槍射殺人,跟當面用刀子捅殺人,那觀感刺激完全不在一個層級上。

「沒錯!這就是鳥槍的好處!即便是婦孺,一槍在手,也能殺人不眨眼!」

蕭勝拍得桌子咣噹作響,李肆飛筷,夾住一片跳起的山豬肉,暗道船入港了。

「這鳥槍的確是利器,可拿著鳥槍的人不頂用,到戰場上也只能被敵手魚肉,還不如刀槍來得可靠,更不如騎射凌厲,譬如……前明的遼東之敗。」

李肆開始把話題朝某個方向蹭過去,他是來結交蕭勝的,就靠言談該怎麼拉近距離呢?那就得把話說深才行,最好是扯上忌諱之事。而要做到這一點,套話就得有技巧,李肆這是在「借道伐虢」。明末遼東之戰,敏感不敏感,全看談什麼,只談軍事還不是太忌諱,畢竟韃子勝績累累,自信滿滿。

「別看你鳥槍打得好,這話卻還是庸人之見!明軍的火器質劣不堪,運用失措,並非火器本身真不敵刀槍騎射。」

李肆故意貶低鳥槍,用意是要引蕭勝說得更多,就跟後世在網上辯論的釣魚一樣,是個泡罈子的人都會,蕭勝語調也高了一截,顯然是被撓到了癢處。

「火器不是刀槍那種死物,就說這兵丁用的,早前拿的是三眼銃,後來有了鳥槍,到現在,洋夷又用上了自來火槍,算起來不到百年光景!再過百年,刀槍弓弩還是這個樣子,可火器會成什麼樣子,你能想象得出來嗎?」

蕭勝說到這,李肆眉毛跳了一下,這傢伙還確實有點見識呢,他也知道自來火槍,也就是燧發槍?雖說身為鳥槍把總,說話自然要抬高本行,但能以「發展」的眼光來看問題,已經超出這個時代絕大多數人的水準。

只是蕭勝這問題問錯人了,李肆不用想,他早看過了……而答案會讓蕭勝失望,整個十八世紀都還是火槍發展的蓄力期,一百年後的狀況跟現在差不了太多,所謂的「自來火槍」仍然是主流。

蕭勝也沒想著讓李肆回答,自顧自地接著說:「刀槍弓弩,離不了人的勇力。假設都有敢戰之心,就用刀槍弓弩,十成裡最多不過三成能戰,而要將這三成能戰之人訓成精卒,沒個一兩載決計不成。可鳥槍不然,多少鳥槍就有多少兵,稍加訓練,最多半年,就是一支大軍,戰力高低,還多由這鳥槍決定,若是鳥槍精銳,就算是……咳咳……」

說到這,蕭勝很辛苦地舉杯,用酒壓住了舌頭,後面的話多半是「就算是八旗勁旅,也絕不是對手。」

李肆暗地裡豎大拇指,蕭勝這話,確實看到了火槍在戰略層面上的意義,那就是成本低廉,決定戰力高低的關鍵因素更多在器而不在人。只是他的觀點忽略了太多細節,比如說隊形、射速,沒有刺刀的情況下,近戰肉搏怎麼解決等等,所以在李肆看來,觀念有些超前,思維有些偏激,這傢伙果然也是個不合時宜的人物。

【1:這應該是常識,不過也稍微提下。清代總督、巡撫、提督和總兵都統轄著直屬的綠營,稱為標兵,是綠營的機動戰備力量。分別簡稱督標、撫標、提標和鎮標,此外河道總督和漕運總督也有河標和漕標。另外鎮之下的協,省之下的分巡兵備道,也就是加了「兵備」銜的道臺,他們的直屬綠營,有時候也稱為協標和道標,但不是經制名稱。】

【2:清代尊稱提督為軍門,總兵為總戎,副將為副戎,參將游擊則是參戎遊戎。關於清朝官員的稱呼,講究很多,比如四品以上的官員才能享用「大人」這個稱呼,知縣知府按規矩是不能被稱呼為大人的,一般只叫老爺或者大老爺,縣丞主簿典史什麼的稱太爺。但規矩是規矩,具體到環境和人上面,也有很多變化,所以除了特別的地方,筆者就簡化了,不然老是123地插播,很影響情緒。】

【3:清代綠營規制是「准入不準出」,實質上是軍戶和募兵的混合體,被稱為「世兵制」。應募當兵之後,實質就成了軍戶,其子弟會被定為「餘丁」。十六歲以上的餘丁,營中會補貼每月五錢餉銀,遇有徵調,餘丁必須跟著正兵出征。如果綠營缺員,就從餘丁里選拔補缺。而沒到十六歲的被稱為「養育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