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二姐低低說著,月光透過屋頂的縫隙射下來,映在她那雙深邃眼瞳上,閃爍起晶瑩的光暈。
「真沒想到,原本的‘我’,居然和真正的我有一樣的審美觀。」
夜裡,點起油燈,李肆一邊用毛筆在紙上勾勾畫畫,一邊走著神,關二姐的嬌俏小臉也將更多的記憶碎片撈了起來。小姑娘容顏迥異常人,從小就被稱呼為「小番婆」,還是他「李四」多有迴護,不僅攔著眾人,不讓她受欺辱,還一直帶著讀書寫字,怪不得小姑娘視他為至親。
可李肆卻想不到,還有某人的審美觀和他相似,而且對關二姐垂涎已久。
「繼續讀書嗎?」
李肆拉回思緒,沉思片刻,將紙上的一個「官」字劃掉。
清代的官宦之路,可不是那麼好走的,就拿最低一級的秀才來說。院試每三年舉行兩次,通過了就是秀才,可全國平均下來,每縣每屆也不過十來人。考試的內容呢,八股文,那也不是他能靜下心來研究的。
更重要的是,要走官宦這條路,他無法保證自己能遮掩得住自己的心性,他是記者,暫時性地偽裝潛伏沒問題,可要他去幹那種十年不起底的「死間」,卻不是那塊料。或許他在紫禁城裡,被皇帝招去陛見的時候,就忍不住衝上去把那韃子皇帝直接掐死了。
可清代的官宦之路,也很好走,錢,明碼實價。乾隆三十九年時價,五品京官9600兩,七品知縣4620兩。光緒二十六年時價,五品京官2073兩,七品知縣999兩,瞧,還是促銷價。當然,這只是官,買缺又是另一張選單。
只是在這康熙年間,賣官還沒常態化,康熙也只是臨時性地開捐納,之前平三藩,之後治河救災,期間征討噶爾丹都賣過縣丞一類的小官。而系統一些的是「捐出身」,可以得到監生的資格。他的佃主鍾老爺鐘上位,有幾十頃田,有幾座山場,也捐了個監生,卻從沒去就過學,更談不上考舉人,要的就是監生這個身份。
說起來還是一個字,錢。
「那麼,是直接去……」
接著李肆在紙上寫下了「金」,目光閃爍了好一陣,又再度劃掉。
錢,他沒有,可老天爺終究沒太虧待他,他有一座金礦!
記得沒錯的話,穿越前去採訪的雞冠山金礦,不管是前山還是後山,在清代都無人發現!
可俗話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而且金礦需要大量的人手淘金,以他現在這麼個窮漢,那金礦就是天上的月亮,只能抬頭看,張嘴啃不到。
必須得有一定的實力,才能將那座金礦啃下來。所以這問題就繞了回來,要怎麼起步?順著這思路想下去,那座金礦已經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
「看來還是得施展金手指啊,就是不知道在這滿清,是不是真能安逸地如願。」
李肆喟嘆一聲,確定了自己的方向,但他卻總有隱隱的不安感。這不是宋明,朝廷是韃子的朝廷,對草民多了一層防範。一旦他開啟金手指,在這個年代,那就像是個刺頭,會招來怎樣的麻煩,他難以預料。
「畏首畏尾,能成什麼大事!?」
一想到「韃子」兩字,李肆膽氣豪壯,將自己的疑懼盡數撕碎。
心神激盪,一夜無眠,等李肆被窗外雞鳴聲驚醒時,才發現天色已白。
收拾好鬼畫桃符般的紙張,李肆感嘆這毛筆真不是合適的寫字工具,門外急促的腳步聲響起,還沒反應過來,破爛木門就被人哐當推開,一張面孔裹著晨色顯現,是關雲娘。
關雲孃的容顏只能說是比端正多一分,這會因為走得太急,紅暈遍佈,看上去隱約又多了一分秀麗。可李肆卻沒有鑑美之心,關雲娘一臉的驚惶之色,像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李四,如果你真痛惜二姐,就趕緊救她一把!」
關雲娘毫不客氣地叫著他的名字,這話讓李肆眉毛豎了起來,二姐?她怎麼了?
「為了替你完糧,我娘要把二姐賣給鍾老爺,一早就帶著她去了劉村找劉婆子!」
關雲娘這話像是揮起了一前一後兩柄大錘,砰砰砸在李肆腦門上。
「完糧!?」
李肆呆呆地反問。
「我可沒料錯,你李四是讀書人嘛,果然不知煙火。可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這幾年來,你的田丁銀子,加上各種雜派,全都是我家和舅舅家一起分擔的!」
關雲娘極盡諷刺,聽得李肆差點一巴掌拍在書桌上,倒不是氣這關雲娘嘴刁,而是他驟然醒悟,怪不得之前他算自己的家底,算來算去總覺得有點問題,好像還沒感覺有太大的壓力,原來是把「皇糧國稅」給搞忘了!
關叔和田叔三年來一直幫他擔著這事,這恩可太大了。可只是為了幫他完糧,就要搞到賣女兒的地步,李肆懷疑這關雲娘是在危言聳聽,他一個人需要交多少稅?
「我舅去年輪了甲首,為了完糧,把水田都賣了。今年我爹輪到甲首,可除了口糧田和宅地,再沒可賣的東西。為了保住你家這十畝水田的田皮,我爹想得一夜頭髮都白了!一早我娘牽走二姐的時候,他都沒再說話,李四,你還是個男人,就吱個聲!」
關雲娘急得口齒不清,李肆倒是聽出了更多的東西。
甲首啊……,放在明朝,那可真是要破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