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2,康乾盛世的年代,吳三桂早折騰完了,臺灣也被平了快三十年,李肆還記得采訪某位歷史「專家」的時候,那老頭「自豪」地說到,康乾盛世,是封建時期小民生活得最「幸福」的年代。
「造反?臺灣朱一貴造反,兩個月就平了,由此可見他是多麼的不得人心,老百姓都想著過好日子呢,誰跟他造反?整個十八世紀,大清安寧祥和,白蓮教造反,要到這個世紀的尾巴尖上去了。」
那專家滿臉紅光地說著,李肆強自按住了將錄音筆砸他腦袋上的衝動才完成了採訪。
雖然屁股坐的方向不同,但這話也是有價值的,用到現在的李肆身上,那就是說,造反?做夢去吧!誰跟你造反呢!這可是在很多人眼裡四海宴清,三代莫比的盛世!
不說老百姓和拍馬屁的,就說康熙康麻子,那可是「合天弘運文武睿哲恭儉寬裕孝敬誠信功德大成仁皇帝」,好聽的詞全被他佔完了。而他的種種事蹟在後世也耳熟能詳,什麼智擒鰲拜,什麼力平三藩,東打羅剎鬼,西踩噶爾丹,還什麼永不加賦,三年一免,被評價為「千古一帝」。造這麼一位「聖君」的反,除非是《東寧記》裡有一個臺灣,可以埋頭種田的鄭克臧,可他現在不過是個家徒四壁的草民!
「老天爺,你這是故意玩我的吧!」
李肆痛苦地呻吟出聲。
裝作是腦袋上的傷口在發痛,李肆遮掩住了自己的沮喪。
「四哥兒,可有大礙?」
關鳳生臉上的關切再也明顯不過,李肆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沒事,關叔,看來腦子裡沒丟什麼。」
關鳳生一顆心放下來,哈哈笑了。
「丟什麼都無所謂,別把你關叔丟了就好!」
他一個憨實人,分辨不出李肆那內涵豐富的眼神,只要李肆還認得他就心滿意足了。
「多休息幾天吧,有什麼事,關叔在呢,別擔心!我就說過,四哥兒你不是幹體力活的料……」
關鳳生說話遮遮掩掩的,李肆這個前世當老了記者的人,一下就聽出了異樣,正要問他,關鳳生話鋒一轉,又讓李肆自己的心緒亂了。
「怎麼是二姐在守著你,雲娘呢?那個死妮子,就是不落教,看我不好好訓她一頓!」
關鳳生正咬牙切齒說著,一個怯怯的女聲在他身後響起。
「爹,女兒去摘桑葉了,正是蠶兒初孵的時候,吃得也多……」
關鳳生轉身,李肆也從他肩頭看去,一個十四五歲的素裝少女走了過來。見她衣裙雖舊,卻還潔淨,眼眉和關鳳生隱隱相似,雖然也算秀麗,卻跟關二姐迥然不同。李肆很是不解,莫非關二姐是收養的?
原本對著父親還沒什麼,可被李肆的眼神瞄著,關雲娘馬上低下了腦袋,還側開了身子。
「忙乎那些有什麼用?能比照顧四哥兒更要緊?」
關鳳生口氣很不好,關雲娘腦袋更低了,「女兒錯了,請爹爹責罰。」
李肆趕緊打圓場:「我真沒什麼啊,二姐就照顧得我很好了,雲娘總得做自己的事。」
關鳳生轉頭看了看李肆,欲言又止,接著嘆氣轉身,對雲孃的語氣也緩了下來。
「家裡沒指著你做什麼,你那腳爬山也遭罪。先回去吧,跟你娘說一聲,晚飯得準備好四哥兒的。」
雲娘咬咬嘴唇,低低應聲,端著竹籃子走了。走之前還瞄了李肆一眼,眼神里有一股李肆看不懂的東西,反正不是什麼羞澀,更沒有半點情意。看著她搖曳的步姿,果然裹了腳。
確認李肆真沒大礙了,關鳳生再囑咐了一通才離開。看著遠去的背影,後腦勺的小辮子晃來晃去,李肆之前壓下的心緒又翻騰上來。
造反……
撼動滿清的白蓮教起義還有八十多年,將滿清打成篩子,整個華夏大地星火遍燃的太平天國還有一百四十年。李肆雖然在網上和滿遺多番論戰,但他只是個歷史的門外漢,不得不承認,在康熙統治的後期,老百姓日子還算安寧,滿清的統治有如一塊鐵板,沒有他這隻蒼蠅翻騰的餘地。
心中的火苗漸漸熄滅,關鳳生剛才話裡沒吐露出來的苦衷,關雲娘一個小腳女人也要上山採桑的現實,讓李肆心中微微蕩動。而早前關二姐被玉米窩頭引得直吞唾沫的那一幕,更像一把刀子插在他心口上,現在還悠悠晃著。
還能有什麼苦衷,那就是一個字,窮!
不是說康熙是位仁君嗎?他李肆多出了三百年的見識,在這個康熙朝逍遙地活著,總該沒有問題吧,錢,不過是掙錢而已。
李肆雖然是李天王,肆無忌憚,可還是知道膽大和瘋狂之間有多大的距離。推翻滿清這事,在現在看來,可能性太過渺小,就如同後世當記者時經常被撤稿一樣,有些現實,他必須接受……
李肆呆立了好半天,沸騰的血液早已冷卻,他苦澀地一笑,那麼,先暫時就在這康熙朝,為著生存而努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