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闈之地(1)

換了宮裝出了門,竟然有宮中車輦在等候,我心中萬分疑惑,只得上車前行。車輦一路急奔進了飛鳳宮,在宮門前停了。我下了輦來,見宮中燈火黯淡,眾人皆跪在前殿院中。秋風陣陣拂來,我不禁打了個冷顫,心中一陣不安。

引路的宮女將我一路帶到後殿暖閣門口,一路上都跪滿了人,我不由得暗暗心驚。進了暖閣,只見阮心瑜坐在軟塌之上,衣飾素白,極為平淡,臉色卻有幾分蒼白。她身邊沒有一個人,連紫蓮朱絡都不在。連忙跪下請安,阮心瑜讓我在一旁坐了,才吩咐人上茶來。

我小心地問道:「皇后娘娘深夜召臣妾進宮,不知有何急事?」

阮心瑜臉色一黯,半晌方道:「朱絡……死了!」

我大驚,失聲道:「朱絡死了?出什麼事了?」

阮心瑜疲憊地閉了閉眼,方道:「我從未想過要在這後宮之中去算計什麼,可是又如何?我不犯人,人卻要犯我!這究竟是為什麼?」

我不由問道:「朱絡到底是怎麼死的?」

阮心瑜黯然道:「她是為我試了一碗烏雞湯,被毒死的。誰都知道我吃的東西,必然要經過朱絡試過之後才會食用,她居然明目張膽地投毒,分明是意在朱絡,而不在我。朱絡這丫頭心思太多,總想著要為我打算,以至於招惹是非,有人針對她,也不奇怪。」

我有些憤然道:「姐姐難道就這樣算了?」

阮心瑜眼光一閃,沉聲道:「算了?她們既然如此不肯放過我,我又何必再客氣?」

我心一沉,卻沒有說話。想起前次進宮時朱絡曾對我說阮心瑜心思清淡,從不邀寵,心中頗有些著急。想不到這樣一個忠心的丫頭,居然也會遭人暗算。那人既然敢明目張膽地對付阮心瑜身邊的人,以後便更不會將阮心瑜放在眼裡。

當下輕聲道:「姐姐可知道是何人所為?」

阮心瑜平靜道:「我心裡有數。以前我太天真,以為只需少言慎行,不招搖生事,後宮之中應有一方平靜之地。哼!可惜你越是收斂微行,別人反而越是張揚跋扈!」

我嘆道:「姐姐!」

阮心瑜抬起眼來看向我,又道:「你現在可算是明白了,當初我為何勸你不要進宮?!以我這樣的性子,尚不能自保安寧,如你那般任性莽撞,在後宮之中豈能善終?」

我愣了一愣,低下頭去,想了想道:「這件事……皇上可知道了?」

阮心瑜道:「他自然是知道。只是讓我徹查,並令靜妃協助我。」

靜妃?便是簡頤了。想起百花盛宴時那個穿著粉色衣裳,有幾分嬌弱羞怯的女子,似乎是對明南王有意。當下淡然道:「靜妃倒是個沉靜之人,想來應該能幫得上姐姐。」

阮心瑜冷哼了一聲,笑道:「沉靜之人?妹妹你太小瞧她了。這後宮四妃之中,如今雖然英妃最為得寵,但此人喜怒皆形於色,凡事都是明刀真槍地來,反而容易對付。而那靜妃,就是太沉靜,不動聲色,你探究不出她究竟在盤算什麼,才是真正的暗箭難防!」

我略略一驚,嘆道:「果真是人心難測!」

阮心瑜道:「四妃中綾妃的資歷最老,皇上還是太子之時,她便是側妃,入宮前太子妃薨逝,她本就意屬皇后之位,怎奈皇上登基三年未曾封后,她一直心有不甘。我在百花盛宴被封為皇后,她怎會服氣?表面對我客氣有禮,心裡怎麼想,那可就說不清了。」

我嘆道:「她服侍皇上已久,若對姐姐不服,倒還說得過去。」

阮心瑜冷冷道:「如今皇上的一子一女皆是她所出,母憑子貴,否則以她的出身,怎麼可能封妃?只是她太不知足,如今更妄想爬到我頭上來了!」

我心煩意亂,不知能說些什麼。朱絡一死,顯然激發了阮心瑜的爭寵之心,她入宮半年多,雖然清淡,卻並沒有昏庸度日,早已經將這宮中情形摸得清清楚楚,以她的聰明才智,若要鐵了心與人相爭,恐怕也沒有人可以爭得過吧。只是,爭過了又如何呢?朱絡活不過來,只怕她會失去更多。

想到此,心中不禁有些黯然。難道進了宮的女子,都逃不出這個宿命嗎?

阮心瑜長嘆一口氣,道:「我今天召你來,是想讓你將朱絡的屍身領回去,交給……碧葉安葬吧。我不願她葬在這宮中,這裡……沒幾塊地是乾淨的。」

我心中一酸,又向她看去,見她眼中竟有一層光影閃動。只見她淡淡揮了揮手,輕聲道:「你去吧。」

我只得跪安,退了出去。走到門口時,我回頭去望她,在昏暗的光影裡,阮心瑜象黑夜裡一抹淺白幽影,似有似無。我看不清她?上的神情,卻能清楚地感覺到她身上的淡淡的哀傷和悔痛。從那哀傷裡散發出來的隱約的怒氣與恨意,飛揚在黯淡的夜空裡,如帶有毒素的花香,暗暗綿延,無法扼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