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除卻巫山非雲也(下)

沈棠抬手掐了朵荷花花苞,用手指將花瓣一片片強行撥開折迭,看得船婦一臉心疼——這會不會影響主君心心念唸的藕的產量?沈棠沒在意船婦的心理活動,只是笑著跟秦禮閒聊家常:「元良不識水性……你何時知道的?」

秦禮道:「結識不多久。」

只是當時沒相信祈善的鬼話。

後來溪邊自由搏擊,他發現他真的怕水。

「那麼早?那真是很多很多年前了……」沈棠將折迭好的荷花丟到秦禮懷中,其實想丟著插他髮間,人花相映紅,只是考慮到此舉略有輕浮,這位一板一眼的秦相可能會惱羞成怒,她才收斂了,「說起來,公肅極少提以前。」

「沈上司想聽什麼?」

「少風流。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

秦禮暗罵顧池兩句。

不是什麼少年少時都風流。

他道:「沒什麼趣事,都是些枯燥瑣碎。下官這一支是要當宗正的,族中各種祭祀禮儀繁多都要記下。不過好在文心文士能用文宮記錄,這些死記硬背的東西倒不費功夫。」

麻煩的是其他需要上手的禮節動作。

還有各種亂七八糟的祭祀器皿。

沈棠:「……」

說起來,康國的宗正寺真的是蟑螂都很少光顧的衙門啊,有些活兒都讓禮部兼管了。實在是因為康國王室滿打滿算就倆人,一個沈棠,一個沈德,這倆都沒有祖宗要祭祀……

祖宗是什麼?

沈棠心裡一天三頓臭罵就是給天道臉了。

秦禮嘆氣:「其實一點也不想學。」

「為什麼?」

她以為回答是「沒意思」,結果秦禮卻說:「亂世中的國家平均國祚也就三十多年,遇見災年,更迭更為頻繁。什麼‘宗正一脈’聽著挺體面,可說得難聽一些,不過是窮人乍富後的窮講究。越是缺什麼越要攀附什麼……」

各種考據古禮,恨不得將「我家有底蘊」五個字寫腦門上,秦禮學得是一點不開心。

事實證明,他學這麼多沒有一點用。

根本沒派上用場。

最後受益的也是康國禮部。

沈棠也想到了這點,她莞爾,又手欠掐了一朵花苞:「我記得公肅曾出家修行過?」

康國境內的宗教實在有些多了。

百官之中對這方面有建樹的沒幾個。

或許哪天清理這塊,能讓他出面。

秦禮點頭:「嗯,修行過幾年。」

「為何要出家修行?」

「原因複雜。」

主要原因是為了躲避王室叔伯的鬥爭。

他不想被捲進去沒了性命。

「那次要原因呢?」

「世外高人說下官命格帶厄。」

沈棠來了精神:「這是活脫脫汙衊。」

秦禮可是諸多坑她心腹中的「奇葩」,出淤泥而不染那種,不坑主公還哐哐能幹活。

「這是真的。」

「具體說說?」

秦禮倒是不怕這段往事影響主君對他的信任:「在入廟修行前,下官那時已到了說親的年歲,家人都想相看一門清貴人家。只是,每次相看都免不了大病一場,久臥不起。」

康時跟人相親是女方問題頻繁。

輪到秦禮就是他生病。

一次兩次還能說是巧合,次數一多也反應過來了,還真是他的問題。最嚴重的一次甚至快要斷氣,家人這才嚇得不敢再提,忙尋了國內供奉的世外高人給他看看怎麼一回事。

那位世外高人看了他兩眼,要了八字。

最後得出結論,他八字命格帶厄。

用另一種說法就是天生仙童命。

仙家之子,自然要侍奉仙家。

世外高人還指點說,他這種情況可以先出家幾年,興許能抵消了仙童命。家人縱使不捨也不得不讓他去寺廟躲一躲,於是他就去了。

「大病一場?」

「嗯,主上可否掐指算算?」

秦禮其實不相信什麼天生仙童命。

但,有一點或許那個被打假的「世外高人」說對了——仙家之子,自然要侍奉仙家。

是仙家,也是天家。

沈棠裝模作樣屈指掐算一會兒。

隨即皺著眉頭:「公肅真想知道結果?」

「難免有些好奇。」

沈棠:「解鈴還須繫鈴人。」

秦禮怔了一下,這個答案顯然不在他猜測之中:「解鈴還須繫鈴人?誰是繫鈴人?」

沈棠:「是公肅自己哦。」

秦禮一時不得頓悟:「怎會是我自己?」

「公肅有無想過,這是前世因果?」

「前世?因果?可是下官負了誰?亦或者是下官曾許諾了哪個人?這才不得違諾?」

「這個嘛——要真有這麼一個人呢?」

秦禮認真搖頭:「那隻能辜負了。」

是他,也非他。

他是秦禮,數十年人生經歷塑造出的秦禮,不是對方等待的前世良人,何必執著呢?

沈棠支頤著又掐了一朵花苞。

遊船在荷花蓮葉穿梭,她也禍害了一路。

「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遠遠的,不知何處飄來一陣悠揚樂聲。

秦禮極其地小聲跟著哼唱。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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