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樂踏著晨露歸來。
還未喘口氣便收到喻海求見的訊息。
翟樂身軀一僵,神色有幾分不易察覺的不自然。他視線掃過喻海,細心注意到後者還是昨日裝束。喻海有個不節儉的習慣,只要條件允許,他的衣裳都是一日一換。他還因為這個習慣被御史臺參了一本,批評喻海奢靡。不過喻海沒搭理:「歸龍昨日一夜未歸?」
喻海道:「昨兒光盯著姓林的。」
翟樂嘆氣道:「哦,去了幾撥人?」
林風那番攻心之言動搖不少主戰派的心,可要她性命的人依舊絡繹不絕。翟樂不用想都知道昨晚驛館多麼熱鬧,怕早已是血流成河。
「幾撥人不重要。」
「那什麼才重要?」
「重要的是防著林令德暗中使壞,要不是我出面及時,我都懷疑她會自殘好栽贓嫁禍給你,將你逼上絕路。」喻海是翟樂多年倚重的謀主,更是能交心的摯友,二人早已不是單純的君臣,「你怎不想想,沈幼梨是怎樣的人?」
翟樂張了張嘴。
直覺讓他先放下前一句話的疑惑,挑著後一句回答:「她,行俠好義,仁民愛物。」
將軍跟國主是兩個天差地別的身份,翟樂自認為自己已經面目全非,他想要當好一個國主就要放棄將軍的某些品行甚至是操守。但闊別多年再見沈幼梨,他驚覺沈幼梨跟當年沒啥區別,一樣的熱忱,一樣的赤誠。正因如此,他昨日才會一反常態跟林風求證兩遍。
喻海:「那你覺得她會特地逼死你嗎?」
翟樂沉默不語。
良久才道:「倘若她還是我認識的沈幼梨,大機率不會。她有無數堂堂正正的辦法殺我,不願也不屑用陰謀算計讓我……但人會變的。我熟悉當年的她,不熟悉如今的她。」
林風兩次回答都那般篤定。
翟樂自然是選擇相信。
畢竟,他了解沈棠卻不瞭解沈國主。
喻海道:「倘若這是林風擅作主張?或是她與祈元良的主意呢?沈幼梨根本不知。」
「沈幼梨寬和不代表她御下不嚴。」
林風這倆可都是她心腹,要是連心腹都不聽沈幼梨的話,他怎麼打下這麼大的康國?
翟樂笑著,笑容倏忽收斂起來。
喻海見狀就知道他跟自己想到一塊兒了:「要是沈幼梨不在康國呢?她本人不在。」
翟樂嚴肅道:「你要我乘人之危?」
小夥伴不在家,他去欺負五六月大的娃?
喻海想翻白眼了:「這怎叫乘人之危?」
他小夥伴在家就百分百打不過啊。
翟樂:「……」
喻海:「……你有決定了?」
翟樂抿著唇錯開喻海的視線:「我不能拿血親、拿無辜將士性命去博一個不大的可能性。倘若只有我一人,賭上性命戰至最後一滴血也不會降,可我不是,我不能這麼做。」
想要打就必須用翟氏當賭注表明決心。
而這恰好是翟樂軟肋。
喻海說沈棠大機率沒回來,康國如今也是虛張聲勢的時候,他確實心動了一瞬。若他還年少,若他還無牽絆,他或許有勇氣賭那萬分之一。他寧願站著死,也不願意跪著生。
喻海不再多勸。
只道:「你可有想過自己身後名?」
對一個將武道追求當成畢生事業的武膽武者而言,不戰而降永遠是可恥的,不管有什麼理由。翟樂要是做這個選擇,他的道心就毀了,一輩子止步於此,後人也不會理解他。
不敢想會罵得多難聽。
一次性得罪曲國剩下的主戰派。
還不如冒險一回,賭一把小夥伴不在家,乘人之危欺負幾個月大嬰兒當家的康國呢。
翟樂:「……」
喻海頭疼:「那你可有想過我?」
曲國要是投了,不敢想祈善會多囂張。
翟樂:「對不住。」
喻海擺手嘆氣:「……罷了。」
該說不說,翟樂跟翟歡確實是嫡親的堂兄弟,這倆看似一文一武、一靜一動,實際上一模一樣,骨子裡都任性。翟歡當年說撒手就撒手,翟樂如今也沒好到哪裡去,冤孽啊。
儘管翟樂已經做了選擇,可投降也不是隨便就能投降的,他第二日私下見林風,表達的意思就一個——能談,但不管是林風還是祈善都沒資格跟他談,也沒資格跟他保證曲國子民百官日後生計。他要看到康國真正的誠意。
沒有誠意,不談。
「翟國主的話,某會原封不動轉達。」
林風面上毫無破綻。
她拿著翟樂親筆寫的信回返。
祈善派出去的兵馬接到人,徐詮也鬆了口氣:「……要是再拖兩天,太師都要擔心你是不是被人扣下祭旗了,整頓兵馬強攻曲國。」
林風心中正揣著煩心事。
「要是被扣下,反而是好事。」
那樣就有現成理由開戰,師出有名了。
林風第一時間去見了祈善,一五一十轉達了談判結果:「翟笑芳非得見到主上才肯罷休……我懷疑是不是走漏了訊息,讓曲國知道什麼。否則的話,翟笑芳何必多此一舉?」
偏偏人家的理由也合情合理。
康國這邊拒絕反而是心裡有鬼。
祈善注意力卻在別處,他道:「位比親王,加封國公,食邑萬戶,這還不夠誠意?」
縱觀亂世,有幾家亡國宗室有這待遇?
就算沒有被斬草除根也要夾緊尾巴做人。
林風:「眼下最大的麻煩是還無主上訊息……倘若主上在,吾等何必受此掣肘呢?」
褚曜對林風的教導就是能用陽謀的時候用陽謀,陽謀不奏效了再用陰謀,陰謀是不得已才用的手段。林風平日行事也遵循這條原則。
祈善道:「既然他想見,那就讓他見。」
他讓人將這封信給沈棠送去。
林風驀地扭頭看來,心底湧出一個讓她狂喜的念頭:「祈中書的意思是主上她……」
「嗯,回來了,就在你出使不久。」
林風捂著狂跳的心臟,喜極而泣。
那一瞬的安定彷彿靈魂都有了歸處。
沈棠也沒想到小夥伴做了怎樣的選擇,這兩日都在忙著熟悉政務,順便抽空跟戶口本上的新面孔培養感情。準確來說是她挑燈夜戰,批閱奏貼,即墨秋給沈德播放啟蒙動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