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這時才注意到青年發冠形似蓮華冠。
「阿兄何時對道經有興趣?」
青年道:「晚課。」
林風坐直上身:「晚課?」
青年這時才告訴她:「早年只是有些興趣,那時候家裡情況窘迫,正常途徑的學業不好繼續,為兄就想著皈依三寶。那地方盛行此道,各地皆有道觀,有些道觀甚至是氏家族學,匯聚大量有才學的世家子弟……因為一些事情耽擱兩年,後來總算是如願。」
青年自嘲道:「只是終歸是不倫不類。」
他身體已經是方外之人,但仍心繫紅塵。
林風下意識沒去追問細節。
直覺告訴她,那段經歷不怎麼美妙。
青年上晚課看道經,林風藉著燭火看了許久輿圖。這份輿圖是她自己繪製的,線條簡單幹淨,上面標註了附近河流山脈走勢,甚至還有不少暗礁位置。林風研究之時,青年注意力始終在手中道經之上,連氣息都不曾亂。
直到三更半夜,林風才歇下。
輿圖被她壓在了枕頭下。
青年就睡在她隔壁。
夜深人靜,一道黑影緩慢穿過連廊。
他的腳步很輕,猶如鬼魅。
直到一隻手搭上門栓準備將大門開啟,一柄利劍破空而來,劍鋒直刺黑影命門。黑影礙於劍勢不得不避其鋒芒,腳下一錯,黑影的五官被傾斜而下的月華照得清清楚楚。
劍鋒的主人,林風。
而這道黑影則是本該在隔壁睡下的青年。
林風對青年的行動毫無意外,她面色平靜:「阿兄好興致,這是準備夜遊賞月?」
若不是手中提劍,聽著倒像正常招呼。
青年道:「是,賞月。」
林風嘲諷道:「一去不回的賞月?」
她尖刻的質問並未激起青年絲毫波瀾,甚至在月色映襯下,眉眼更顯柔和:「見姣姣一切安順,為兄也是時候離開,以免影響你。」
林風的回應是提劍指向青年。
「我竟不知兄長不辭而別也是為我好!」
青年一瞬不瞬看著林風手中的利劍許久。
口中溢位一聲嘆息,也不再遮遮掩掩:「姣姣是疑心為兄此行是效仿蔣幹盜書?」
林風道:「不曾疑心,你沒那麼蠢。」
青年對這個評價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這也算是褒獎了?
「為兄此行確實帶著目的,只是這幾日與姣姣相處,知你脾性,更知你心志堅定,提了自討沒趣不說,還會傷你我之間僅有的兄妹情義,乾脆就沒有提。」青年語氣平靜如往常,「不辭而別也是不想徒增離別傷感……」
他此行真正目的是策反林風。
這個任務在他看來有些天方夜譚,林風若是能被策反,林氏也不至於回不去了……
當年收到曾祖父家書,其實也有族人想拉下臉回去。在他鄉謀生的日子不好過,回去還能有族田託底,蟄伏經營個一兩代,或許還有興盛的可能。只是這個想法不能直白提出,只能旁敲側擊,而這點心思瞞不過聰明人。
林風一眼就看懂了。
婉拒讓她迴歸林氏的暗示,決心分宗。
在這個父親還在當家做主的時候,未婚的女兒提出分宗,各過各的,一向古板守舊的父親無法接受。其他族人聽完回覆也沉默。
青年便知道這個多年未曾謀面的妹妹,早就不是當年那個軟糯一團的小女孩兒了。
心志堅定者,不易為外物所移。
青年就沒打算開口說明來意。
林風道:「這不是藉口。」
她冷漠道:「為證兄長清白,還請阿兄委屈幾日。待戰後,小妹給你負荊請罪。」
總而言之就是不能踏出這道門。
青年看著攔在去路的林風,原先還有些輕鬆的表情肉眼可見凝重下來:「令德!」
這是兄妹相認之後,青年第一次正式稱呼林風的表字,空氣凝滯,隱約有風雨欲來的架勢。黑暗中,青年右手搭上腰側佩劍。他道:「倘若我今日非要走,你待如何?」
林風不假思索:「只能冒犯了。」
青年只能握住劍柄,輕聲告訴林風:「君子六藝,為兄最擅長劍術,你小心了!」
林風的劍術實在算不上出彩。
青年也知道這點,但他不知道的是林風除了這個短板,其他都是長板,這也是為什麼她居住的院落幾乎沒什麼守衛巡邏。不是她不在意自身安危,而是完全沒這個必要!
牆根處,數十道細長黑影沿地爬行。
青年認出這就是詭異莫測的【屍人藤】,康國幾次大戰都有它的影子,操控者的情報卻是一片空白。一時半會兒,他也沒想到林風身上:「令德為這一日準備多久了?僅僅是為兄不告而別,就值得你不顧一切下殺手?」
「僅是不告而別嗎?」
青年笑著反問:「為兄可還做了其他?」
林風淡淡道:「夢!」
簡單一個字讓青年面色驟變。
林風:「人在夢中戒備最輕。康國刑部擅長刑訊言靈,其中便有夢中刑訊。小妹雖不是刑部之人,但摯友在刑部,對此也有了解。若所料不錯,這是你的文士之道吧?」
見林風察覺,青年輕嘆。
「那你猜猜這是什麼文士之道?」
()
「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