輜重營遭襲,糧草折損八成。
簡單幾個字猶如平底炸雷在他耳畔響起,他腦子嗡的一聲,只剩白茫茫一片。在柳觀開腔之前,他騰得起身,手指急劇顫抖地道:「雲徹侯親自坐鎮,歹人豈能得手?」
柳觀在一側問:「敵人幾何?」
康國大營全部出動了?
傳信兵支支吾吾:「無、無人……」
幾個字將圖德哥的腦子幹懵了:「無人?總不能是中了敵方文士的軍陣幻象,自己燒了糧草?什麼軍陣幻象能蠱惑堂堂徹侯?」
最後兩個字都是從牙縫擠出來的。
傳信兵的臉色比喝黃蓮還苦。
這事兒說來實在是詭誕。
大軍護送輜重營經過一處必經之地,全軍上下都提高了警惕,時刻提防可能殺出來的敵人。兵馬未過半,一聲爆炸從中間響起。火光沖天,黑色的猛火油四散飛濺,最近的輜重車被點燃。不待他們反應過來,爆炸一聲接著一聲,雲徹侯察覺動靜源於地下。
柳觀死死攥緊拳才勉強壓下怒火。
「敵人埋伏在地下?」
聲音高亢到尖銳破音。
「既然在地下,就送他們下地獄!」
康國兵馬當年對付十烏就用了鑽地道戰術,如今又在地下埋伏輜重營,既然如此,何不重擊地面,直接將地下的人都活埋?
也省得給他們挖墳了。
傳信兵古怪道:「徹侯也這麼做了。」
圖德哥追問:「然後呢?」
傳信兵:「然後輜重被燒,只剩兩成。」
雲達與一眾護送武將出手合擊地面,受波及土地僅是下沉三四寸,並未如預期那般大範圍塌陷。不僅如此,地下還爆發出更加猛烈的爆炸,猛火油從爆炸口噴湧而出,遇火即燃,火勢覆蓋內的輜重車盡數遭遇毒手。
地下根本沒有伏兵!
剩下的兩成也被猛火油煙霧侵襲。
也不知道能不能食用。
圖德哥用了許久才勉強消化這個噩耗,柳觀尚有一絲搖搖欲墜的理智:「若只是猛火油怎麼會爆炸?除了它,可還有別的?」
傳信兵的回覆無疑是讓人失望的。
爆炸過於迅猛,現場被燒得不剩證據。
柳觀怒極想罵人:「廢物!」
不僅是罵護送不力的兵馬,也在罵雲達,被敵人陰了就算了,事後還查不到怎麼被陰的,是準備重蹈覆轍?圖德哥出聲阻止她的過激言論,這話傳雲達耳中,自己都保不住柳觀:「糧草只剩兩成,人員死傷幾何?」
相較於損失慘重的糧草,兵力倒是儲存完好,救火不成便都以自保為上,僅有三百餘人被爆炸波及、被大火焚燒喪命,剩下近千人都是輕度燒傷,損耗可以忽略不計。
圖德哥聽了頭更大。
糧草沒了,吃飯的嘴多了。
他沉聲問柳觀:「還有幾日?」
柳觀知道他擔心什麼:「五日。」
五日內再不解決糧草問題,建立安全糧線,射星關就要面臨彈盡糧絕的絕境局面。
屆時,不得不撤退。
圖德哥淡聲道:「不能撤退。」
一旦從射星關撤退了,攻打射星關攢下計程車氣就要腰斬,雲達這個二十等徹侯不好使喚,龔騁這個十八等大庶長又性格擰巴。不能將籌碼都壓在這倆不靠譜的東西身上。
柳觀下意識開口:「可是糧草……」
一下子對上圖德哥冰冷眼神,她噤聲。
圖德哥:「下批糧草送達至少十日後……你能保證這些糧草不會再被康國截殺?」
良久,柳觀垂下雙眸:「臣知道了。」
糧食緊缺的時候,就要砍掉不必要的開支。
不是削減,是砍掉。
節流有了,還要開源。
時間一晃又是兩日。
鮮于堅二人時不時能聽到外頭集結兵馬出關的動靜,只是從射星關愈來愈壓抑凝重的氣氛來看,估計沒討到便宜。端起飯碗,他幸災樂禍道:「現在就看誰沉得住氣。」
北漠這會兒處境尷尬。
糧草供應不上,急得屁股著火。
不肯從射星關撤走,但也不能窩在關內乾耗時間,派出部分兵力去抓康國兵馬——派出人多了,怕康國趁機偷射星關,但派出去的兵馬少了,又撼動不了對方。不僅如此,康國這邊也開始肆意玩弄著北漠心態。
比泥鰍還滑不留手,大老遠就逃。
康國逃,北漠追。
如今只剩後者插翅難飛。
雲策經過幾日調養已經緩過氣。
勉強能坐起身,用傷勢較輕的手拿筷子進食:「這叫風水輪流轉,此前北漠……」
他剛夾了一筷子要送進嘴裡。
鮮于堅出手如雷霆,打掉他筷子。
粗糙麥飯灑在被褥之上。
雲策好脾氣道:「怎麼了?」
鮮于堅神色陰冷地從自己碗中夾出一塊小小的肉,這塊肉的顏色有些深,皮肉連著一小截骨頭。雲策僅一眼便認出這是什麼。
這是一塊人骨。
還是一塊腳趾骨。
雲策默默將被褥上的麥飯撥開。
嘆氣道:「這都開始摻雜人脯了嗎?」
人脯代糧在亂世不算少見。
雲策早年下山遊歷,人吃人的場景看得多了,各地一旦有饑荒,免不了易子而食,甚至是掘墳盜屍用以充飢。饑民餓死在路邊,剛嚥氣就有一群形似豺狼的人撲上來。
遍地白骨,生靈哭嚎。
但,雲策仍是想不通。
「北漠還不到這一步吧?」
明明只要從射星關撤離就行。
鮮于堅對此並不意外。
「上了桌的賭徒是不會輕易下來的。」
從食物中發現人體組織,師兄弟二人說什麼也不會再吃了。鮮于堅想辦法另外弄點吃的,卻撞見站在外面的師父雲達。他微微頷首,那一聲「師父」卻怎麼也喊不出來。
雲達:「來看你師兄。uu看書wwwuukanshun」
言外之意,鮮于堅哪兒涼快哪兒待著。
屋內只剩師徒二人,雲策平靜看著雲達,儘管後者表情跟往常沒什麼不同,但他總覺得對方心情很差。於是乎,他火上澆油。
「明明可以二選一的情況下,卻選擇以人脯代糧,師父還覺得北漠有資格嗎?」雲策看著對方的眼睛,「若是記得不錯,射星關內並無康國俘虜,這些人脯從何而來?」
「老?」
「弱?」
「病?」
「殘?」
雲策一字一頓,一字一問。
「何時會輪到徒兒呢?這身修為你收回去了,這條命還留著,這一身的血肉也是你養起來的。若能以身制糧,有幸出現在老師的食案上,這一世也算是徹底償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