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6:宴興寧之死(下)【一週年快樂】

「這個答案你不是最清楚?」

宴安提劍,步步逼近,屬於鄭喬的血順著劍鋒顆顆低落,在地上濺開朵朵血花。

鄭喬勉力躲避。

面上閃過洩洪般的崩潰和兇戾:「我清楚?我清楚什麼?這一切不都是被逼的嗎?你與你阿父,我的好師父,愚忠一輩子的人毀了我的一輩子!都到那種地步,還對這麼一個蠢笨噁心的渣滓報以‘洗心革面’、‘浪子回頭’的奢望!憑什麼到了我就喊打喊殺!」

鄭喬嘶聲力竭地質問宴安:「他做的事,不比我錯誤千倍萬倍?憑什麼現在還能苟延殘喘著,所有人——包括你宴興寧,將所有錯誤都推到我的身上!憑什麼!」

在憤怒的趨勢下,他戰勝了死亡的恐懼,踉蹌著站起來指著殿宇道:「我是活該千刀萬剮的暴君,他是什麼?你宴興寧父子奉其為君,可有萌生過弒君的念頭?」

「你口口聲聲說輔佐我——」

「滿朝文武稱讚你,你多麼高尚?」

「你又何曾如此待我?」

「我究竟是你的君、你的師弟,還是你宴興寧踐行道義的墊腳石!殉道的祭品!」

聲聲怨入骨髓的發洩和質問,令宴安腳步頓下,握劍的手不受控制地細顫。

鄭喬自然不會錯過。

聲嘶力竭,語帶更咽。

「我不過是將我當年受到的屈辱一點點還回去!這叫血債血償!這叫天經地義!什麼同窗好友!什麼儒雅君子!什麼仁義道德!被那頭野豬肆意踐踏的是我!被他摧毀前途的還是我!宴興寧,我就問你我做錯了什麼?憑什麼受辱!憑什麼被詬病佞幸!」

眼眶泛紅,那雙含情眸隱瞞無數脆弱傷痛,可他仍強撐著不落下淚:「被辱罵、被鄙夷、被唾棄、被踐踏是我活該嗎?」

宴安繃不住初時的漠然。

內心卻失望到了極點。

他道:「那件事情不是你的錯。」

鄭喬以為宴安被說動。

「師兄,我只是不想被誰左右人生了!卑賤到誰都能踩上一腳的滋味,我真是嘗夠了!」他伸手指著天激動說道,「那一天,我就以文心發過毒誓,即使這輩子不能站在最高處,也不能爛在泥潭之中發爛發臭!所以,我需要權勢、需要站得更高、需要強得世人畏懼害怕臣服!師兄,我不求你能理解我,也不求你能放下劍,但——」

話未盡。

卻見宴安放下的劍再次堅定舉起。

「阿喬。」

這是鄭喬還未取字前的小名。

世上會這般稱呼他的,唯有香消玉殞多年的母妃、埋入黃土的恩師以及如兄如父照拂他的師兄宴安。聽到稱呼的瞬間,因強烈情緒湧上兩頰的血色刷得褪去。

「不要怕。」

宴安用上平時哄女兒的口吻。

「死不可怕的。」

劍尖逼近被逼入死角的師弟。

「為兄辜負阿父臨終囑託,沒有將你掰回正途,使你如今還巧言令色,推諉己過,這是為兄之過。為兄無能,教導無方。」

宴安聲音虛弱,身上出現大片大片的血跡,容貌也在快速衰老,出手卻是利落果決,不帶一絲絲的遲疑。在鄭喬驚愕失色的眼神中,冰冷劍身一劍洞穿他的胸口。

「此事已經對你不住!」

「兄弟……鬩牆、自相殘……殺,並非吾願,但事已至此——為兄萬不能再留你在此世間,禍害更多無辜生靈,徒增殺孽!」

鄭喬根本不聽他說了什麼。

只是微微垂首看著被洞穿的胸口。

耳畔傳來宴安似解脫般的輕笑:「待下了黃泉,不管有多少……冤魂厲鬼找你索命,想血債血償……為兄會替你擋著,這次、這次一定會護你周全……待陽世太平……」

「你我……兄弟……」

「再來人世走一遭……」

彌留之際,似看到了他生生世世結草銜環都無法彌補一二的兩位至親。

宴安是有遺憾的,遺憾見不到夫人白頭蒼老的模樣,遺憾見不到女兒長大成人、成家立業的情形,但他也不後悔。

至少這一局,能免一場生靈塗炭。

他生於紛飛戰火,吃夠了亂世顛沛的苦,也見多了世道造就的悲歡離合。

這是他唯一能送給女兒的禮物。

鄭喬跌坐著,低垂著頭。

左胸心口被一柄利劍前後洞穿,彷彿生機正從這具身軀不斷往外傾瀉……

呵呵,沒看錯。

【彷彿】

直到宴安生機斷絕,隱忍許久的鄭喬這才緩緩抬首,沾滿血汙的臉寫滿了譏嘲。

這片空間由宴安支撐,隨著他離世,本就搖搖欲墜的幻象也加速模糊,終於……

一陣凌亂的腳步聲愈漸清晰,是著急忙慌找鄭喬的侍衛、宮娥和內侍。

「國主!」

「國主!」

鄭喬抬手看向聲音源頭。

一片模糊燈籠光芒朝著他靠近。

因失血太多,他意識也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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