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3:故國故人(中)【二合一】

「曜還以為依你脾性,會引頸就戮。」

褚曜說完,哂笑。

主將自然聽出褚曜話中的譏嘲。

他緩了緩聲音:「此一時,彼一時,永固關是我答應人要守住的,若關門失手或者我戰死沙場,屍首任由你處置。挫骨揚灰也好,懸吊暴曬也罷,隨你!」

當年褚府災禍,他還在邊境帶兵。靠著國主女婿這層身份才能倖免於難,匆忙趕回後,將貶斥庶人的父母接到祖籍奉養。之後褚國國滅,幾經顛沛流離……

他以為褚曜已經死了。

在祖籍給立了一塊衣冠冢。

之後,意外巧合被隴舞郡郡守所救。

褚曜想要他的命,他無話可說。

父債子償,本應如此。

但——時移世易,在彼此分離的十幾年裡,他也經歷了很多事情,無法縱情恣意、為所欲為。要說哪裡最欣慰,應該是再見褚曜的時候,褚曜再獲文心。

「這樣吧——」主將掏出甲冑內的匕首遞出去,道,「我打仗善用右手,這條左臂算是給你的利息,無晦,這樣可好?」

褚曜靜默看著那柄匕首。

匕首模樣他很熟悉。

這是他少時贈予發小的加冠禮。

呂絕和徐詮兩個看得神經越發緊繃,特別是褚曜抬手握上匕首的時候,主將卻少見地鬆了口氣。只是,褚曜下一個動作出乎眾人意料。他將匕首推了回去。

漠聲道:「當年的事情,曜不想再提了。不管如何,你阿父有一句話說得很對——若無褚府多年精心栽培,絕無‘褚曜’這個人。那枚二等上中文心,我當年便打定主意,告訴自己,只當是償還多年的恩情。撇除這樁恩怨,我與你們兩不相欠,你的手臂我也不稀罕。」

褚曜難道不恨嗎?

他當然是恨的。

從還未加冠那年開始,十數載都在恨意中度過,火焰灼心。他現在能說得這般輕巧,只是因為他現在重新獲得一切,所以可以風輕雲淡般和過去恩怨和解。

他也不會因為後來的事情否認恩師多年的好,不管是恩師還是虞侍中,都算不上純粹好人,但也不是純粹惡人,不過是受王權壓迫不得不從的世俗庸人。

「你我交情,到此為止。」

褚曜極其平淡地說出這話。

主將手中匕首險些沒有握住,半晌:「……啊,如此,也好、也好……你一貫是個恢廓大度的,閎識孤懷、胸襟磊落……倘若阿父知道你還活著,應當能瞑目……」

褚曜只是微微蹙眉,並無波瀾。

虞主簿嘆道:「但是……」

褚曜道:「請說。」

虞主簿將話咽回去,欲言又止。

褚曜靠著效忠鄭喬才能恢復文心,而鄭喬作死作到這個份上,國境屏障岌岌可危,十烏那邊的野心已經膨脹到隨時可能揮師南下的程度。鄭喬內有民亂,外有豺狼覬覦,其勢力有累卵之危。自取滅亡,不過是遲早的。而鄭喬一死,褚曜也會死……

當年驕傲入骨的文士真會這麼做?

這麼做真的值得?

只是,虞主簿不好問出口。

主將此時也注意到這點。

眸光陡然一利。

脫口而出:「……無晦,你隨了鄭喬?」

褚曜:「……」

吃瓜的呂絕:「???」

吃瓜的徐詮:「???」

啊,不是——

這話又從何說起?

他們家褚先生何時隨了鄭喬了?

徐詮氣得辮子都要豎起來:「你這人瞎說什麼呢?別給人瞎落戶籍啊!」

主將視線落向徐詮,儘管他沒有開口,但那一瞬的威勢卻壓得徐詮極不舒服。他下意識避其鋒芒,回過神後,愈發惱羞:「褚先生乃是吾主帳下功曹!」

跟鄭喬八竿子打不著。

「你主?」

褚曜稍微一想就知道發小誤會了什麼,道:「吾主,隴舞郡守沈幼梨。」

主將:「……你主公?」

褚曜道:「是,吾主。」

主將又是一段長長的省略號。這世上為什麼會有這麼巧合的事情???

他感覺自己好像被拿捏住了。

褚曜看出發小的糾結,道:「各為其主,各司其職,你無需因為我這層關係而為難。我說了,你我交情,到此為止。我此行是奉主公之命,來視察瞭解永固關,也好安排後續輜重補給。你雖是永固關守將,但吾主是隴舞郡守,軍需排程職權——」

褚曜抬眼看著發小,眸子冷靜得不帶一絲感情,說話也是直來直去——按照發小以前的尿性,說得委婉了,他多半就順水推舟,直接裝傻充愣。他看到虞主簿的書信,認出了他的筆跡,本想殺過來討債,但發現發小也在,臨時改了主意。

債,什麼時候都可以慢慢討。

兵權,他要拿到手。

不待虞主簿開口,主將先開口了。

他果斷拒絕。

語氣堅決沒有商量餘地。

「不行!」

褚曜語氣添了幾分危險:「不行?」

主將氣勢一改,收起褚曜發小的一面,而是以永固關主將的身份與褚曜對話,他在營帳主位落座,傲然道:「對,就是不行!」

又問——

「你的主公,他有這個能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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