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怔了怔才想起來青年指的什麼。
那個絡腮鬍男人的「指桑罵槐」啊。
不,不是「指桑罵槐」。
真正的「指桑罵槐」好歹有一層遮羞布,那個絡腮鬍男人是明晃晃的羞辱。先說「中原女兒家跟尋常蠻女不一樣」,不正是變著花罵青年是「蠻子」?之後那一段就更加下作。
無端提及煙花柳巷,暗嘲沈棠,將她比作風塵女子,那將她帶回來的青年又是個什麼身份?
她聽那段話的時候,內心白眼翻上天靈蓋。如此小肚雞腸,白瞎他那一副高海拔的身軀。
只是,這不是重點。
沈棠咦了一聲。
「你聽得懂他是在……」
若聽不懂也不會私下替人道歉了。
「自然聽得懂。我自小就學習雅言,下過苦功夫的,只是以往身邊的家人多講家鄉方言,因此雅言用得少,口音也重,聽著就很蹩腳。」這句話雖是笑著說的,但眼底卻有滑過一縷一閃而逝的冰冷之色,若非祈善和沈棠一直關注,怕是會忽略了。
沈棠心下挑眉。
看樣子,這青年也不似表現那麼單純直率嘛——相較而言,果然還是笑芳好騙一點。
青年湊近問:「瑪瑪,你看樂譜如何?」
祈善內心翻白眼,時刻準備救場——哼,他倒是要聽聽沈小郎君能說出什麼點評。
誰知,沈棠似模似樣地點評賞析起來:「前半闕思鄉,後半闕憶人。起初還以為這是在懷念心上人,但細品曲中感情,卻有種熱淚衝動。應當是浪子思鄉、遊子憶母……」
青年驀地微微睜大眼睛,唇瓣翕動。
漸漸的,紅色爬滿眼眶周邊。
眼淚竟是欲墜不墜。
祈善:「……」
一時間有種懷疑人生的錯覺。
居然真的讓沈小郎君說中了?
嘿,還真是。
這張樂譜創作初時,他無意間吃到一疊家鄉風格的菜餚,那也是他阿孃最擅長的、也是唯一會的一道菜。他吃著吃著就想起了阿孃,當天晚上輾轉反側睡不著覺,半夜披衣起身去東廚,靈感迸發譜下這張樂譜。
他沒想到瑪瑪居然真的懂他。
祈善看著眼睛發紅的青年,他又看看樂譜上鬼畫符一般的內容,陷入漫長的自我懷疑。
他實在想不明白,沈小郎君究竟是怎麼從諸如「晚上不睡去吃菜」、「半夜偷菜被人抓」這種詞句品味出「浪子思鄉、遊子憶母」的核心感情?究竟是他不對還是別人不對?
正在他懷疑人生的時候,沈棠的操作突破了他的下限,沈小郎君居然讓他伴奏,三人要「以樂會友」!祈善的表情瞬間扭曲,耗費莫大理智才壓下掀桌子離開的衝動。
你倆可別侮辱「以樂會友」四字了!
只是——
當青年翻身找出一支玉簫,眼神期待地看著他,他忍了又忍,不斷告訴自己這是敵人大本營、這是敵人大本營、這是敵人大本營……淺笑著接過那支造價不菲的玉簫。
青年敲鼓,沈棠撥琵琶。
祈善:「……」
這是酷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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