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活著。」張靜禪緩緩說,「他欠了很多債,銀行、合作商、員工、親戚……他當年把所有人都摘出來了,一個人扛了所有債。現在每個人都活著,債主、對頭、當年和他一起借錢的高管——有的人後來貪汙犯法坐牢,三天前都出獄了,他還好心給了人一千塊錢;還有的已經身家幾十億。現在,只有他死了,這也是活該吧。」
李微意沒想到他會對自己說這個。或者,是因為這雨夜實在寒氣徹骨;又或者因為,這條路上,只有他們兩個人吧。
「那您……還會繼續替他償還剩下的債務嗎?」
張靜禪瞥她一眼:「會。」
李微意心神一震。
兩人已走到車前,李微意全身溼透,望著眼前的車,頓生猶豫。張靜禪把傘塞到她手裡,李微意:「那怎麼行,您打著……」他說:「拿著。」李微意拒絕不了。
他開啟後備箱,李微意連忙跑過去,又替他打著,他沒說什麼,翻出一個手提袋,並一條小毯子,那條毯子又細又柔軟,是鵝黃色的。
「毯子是我母親偶爾在車上用的,洗乾淨了。」他把袋子和毯子都塞到她懷裡,又接過傘,「外套脫了放袋子裡,用毯子把水擦乾淨。」
李微意連忙點頭:「謝謝,謝謝!」
兩人上車。
張靜禪發動車子,把暖氣開到最大。等她把溼漉漉的外套摺好,再用毯子把頭上身上的水大致擦乾淨,張靜禪脫了大衣,丟給她:「穿上。」
李微意一看那黑色羊絨大衣肯定十分昂貴,說:「不用了不用了,我不冷。」
張靜禪從後視鏡看她一眼,貼身的毛衣溼了七七八八,勾勒出女孩姣好的身形。他目視前方,扯開領帶丟在副駕上,說:「送佛送到西,一件衣服而已,穿著吧。」
李微意靜默瞬間,穿上了他的大衣。他比她高許多,這大衣能把她的小腿都包裹住,人頓時沒那麼難受了。大衣的味道很乾淨,李微意以前只穿過謝知麓的衣服,感覺完全不同,很陌生,可又很安穩。
「多謝。」
他不再說話。
夜已經很深,雨小了些,這段路上幾乎看不到人。李微意望著不斷晃動的雨刷和車窗上一道道水痕,覺得身上忽冷忽熱,頭也有點疼。她知道自己快要感冒了,很可能還會發燒。
車廂裡實在太溫暖太安靜,把一切風雨寒冷和痛苦絕望都隔絕在外,叫人懨懨欲睡。她把頭靠在一側車門上。
她說:「其實,我前幾天還被男朋友甩了。今天,我的工作也丟了。」
張靜禪駕駛著車,進入江底隧道,四周只有灰突突的牆壁和柔和的燈光。李微意望著他放在方向盤上的手,黑色西裝布料襯得那雙手白瘦有力,一如它的主人,擁有山嶽般的意志力。
張靜禪才說:「我也曾經一天時間裡,從天堂到地獄。其實我現在也不曾擁有什麼。」
一滴淚緩緩從李微意眼中滑落,可此刻她已沒了絕望的感覺,只覺得車內的一切是那樣寧靜。
「嗯!」她一下子坐起來,更嚴實地裹進他的大衣裡,重重吸了吸鼻子,說,「謝謝您的鼓勵和幫助!我不會認輸。明天一早,我就回老家,見姐姐最後一面。然後,我要和爸媽一起,把外甥女的撫養權爭奪過來。我要收集那個畜生的家暴證據收集起來,公之於眾,讓他死後也揹負罵名,讓他的幫兇爸媽一輩子抬不起頭!讓我姐姐安息!
我還要找工作,沐宸辭退我算什麼,那是他們的損失!我一定能找到不輸他們,甚至更好的工作。天無絕人之路,天生我材必有用!」
李微意伸手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張總,等我做完這些事,就請你吃頓大餐感謝你!再賠你一件新大衣!」
她豪氣萬千地說完,車廂內一片寂靜。張靜禪像是沒聽到,車開得又穩又快。只有雨刷一下下打在玻璃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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