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謹誠就笑了,說:「行,謝謝,醫生您貴姓啊?」
醫生這才也露出笑,他一笑,就顯得特別爽朗,還有點孩子氣,原本略顯灰暗的臉色,彷彿也亮起來。他說:「我姓葉。」
李謹誠去護士那裡拿了藥,心想這個姓葉的年輕醫生,感覺人還不錯。
——
李謹誠和別的男孩不同,從小到大,他都非常細膩、敏感,很能感知他人情緒。儘管李輕鷂一家三口對他很好,待他和親生的沒差,他每天依然過得謹慎小心,察言觀色已成了習慣。
那時候他年齡小,袁翎兩口子沒看出來這一點,只當他幼年失怙,特別乖巧懂事。
等李謹誠年齡再大些,他心裡想些什麼,家人都不一定能看出來了。
只是,每次李輕鷂身體有什麼不舒服,父母可能都還沒注意到,李謹誠卻能第一個察覺。那麼高大硬朗的小夥子,隨便李輕鷂差使,任勞任怨,只為哄她高興;
袁翎上班受氣,悶在心裡不說,李父還樂呵呵地毫無察覺,李謹誠卻已泡了杯疏肝解鬱茶遞給袁翎,又想法設法逗她把心裡話說出來,這樣人就舒服多了;
而李父出任務回來,肩上老傷犯了,一個人坐在屋裡艱難擦藥酒,又是李謹誠第一個發現,幫他推拿很久緩解疼痛。
李謹誠就像一棵樹,一棵健康的、筆直的,枝葉茂密但又形單影隻的樹。他穩穩地紮在人生第二個家裡,努力汲取著家人所給予的陽光,又拼命用還不算厚實的樹冠,替他們擋風遮雨。
然而李謹誠自己所面臨的困難和壓力,從來不會對他愛的那些人說。問他,他總是說很好,一切都好,他總是高高興興的樣子,讓人一看就很放心,一看就感覺到親切溫柔。在警校,心高氣傲的他,被陳浦死死壓了四年,成了大家嘲笑的萬年老二,心裡憋氣,他不跟家裡說——雖然後來他已把陳浦看得跟家人一樣重;剛進入單位,人人使喚,老幹些跑腿打雜的事,他也幹勁十足,不和家裡抱怨;因為工作上犯了錯,被隊長罵得差點掉淚,他更不說;李輕鷂乞求他去查駱懷錚的案子,給他到底帶來多大的壓力和負擔——他也一個字不說。
李謹誠有著相互矛盾的外表和內心。外表陽光無比,樂觀開朗;內心卻纖細隱忍,堅韌如鐵。
很多時候,李謹誠會覺得孤獨;但更多的時候,他覺得幸運和安心。
因此,在遠安診所外,觀察兩天後,李謹誠敏銳地意識到,孫遠安這個人,看起來老奸巨猾,善於偽裝,以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只怕很難突破。反而是那個叫葉松明的年輕醫生,雖然看起來有些憂鬱,每次對待病人,卻非常耐心、柔和,儘量為病人的健康和經濟考慮。李謹誠總覺得葉松明心裡藏著事,所以每天才悶悶不樂。他覺得,自己或許可以從葉松明那裡,探出點什麼。
第三天的晚上,也就是5月24日,李謹誠繼續在診所外盯梢,眼瞅著孫遠安有事離開,病人也走得差不多了,李謹誠雙手插褲兜,腳步輕快地再次走上診所外的臺階。
診所的門被推開,兩名青年和他擦身而過。一個白淨,一個高大。白淨的那個手裡拎個袋子,李謹誠瞄了一眼,看到一些藥品注射器,避孕套還有繃帶碘酒。李謹誠下意識往兩人臉上看了一眼。以李謹誠淺薄的經驗,判斷兩人不像是吸毒,但是眼袋浮腫、面泛油光,應該經常熬夜,或者是酒色之徒。
李謹誠收回了目光。
走進診所,葉松明坐在那兒發呆。
李謹誠飛快掃了眼葉松明面前的病歷,上面寫著個名字:李玉。他還看到糖尿病之類的字眼。
「怎麼了葉醫生,有什麼事不順心?」
葉松明回過神,說:「沒有,有什麼事嗎?」
李謹誠笑了笑,說:「剛才那兩個男人,那麼年輕,怎麼就得糖尿病了?」
葉松明垂下眼簾,收起桌上病歷本,說:「不是他們,替別人拿藥。你到底有什麼事?」
李謹誠掏出煙盒,遞了一支給葉松明,自己也含了一支點上。李謹誠平時幾乎不抽菸,但有時候查案你口袋裡就得有煙,好跟人套近乎,這還是老刑警教他的。葉松明日常也很少抽菸,但他今天心裡有點煩,診所裡也沒病人了,索性接過。李謹誠替他點火,壓低聲音說:「跟你打聽個人。」
他掏出手機,翻到一張向思翎的清晰照片,放到葉松明面前:「這個女孩,來過嗎?」
葉松明垂眼看了幾秒鐘,抬頭看著李謹誠。
……
【我知道留下向思翎的墮胎手術單沒用,她早就滿14歲了,不算幼女。連她的家人都不在意,又有誰會在意?
可我就是想,萬一呢?萬一哪天,向思翎需要這個東西去保護自己呢?
萬一它真的可以改變誰的人生呢?
今天,我等了很久的這個萬一,他竟然真的出現了。】
——葉松明日記摘選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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