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陳浦懶得理她假惺惺的客套,言簡意賅:「地址。」

說起來,馬君鴻定的還是陳浦很熟的地方,週記海鮮。陳浦老點他家外賣,還請同事們來吃過幾次,會員卡里充了不少錢。

陳浦熟門熟路地把車停好,大庭廣眾他沒臉背,扶著她走進旋轉門。李輕鷂說:「我自己進去得了,你回吧。」

陳浦還沒答話,大堂站的幾個穿著西裝裙的客戶經理,有一個就笑著迎上來:「陳先生,您來了,今天幾位?我好像沒看到您預定包廂哈。」

陳浦擺擺手,說:「今天我不吃,送人。」又問李輕鷂:「哪個包廂?」

李輕鷂似笑非笑地看了眼陳浦,這人脫了警察那身皮,倒是有那麼點兒富貴閒人的意思。她說:「2015。」

這時客戶經理也看到李輕鷂手裡的柺杖和腳上的繃帶,為難地說:「不好意思,我們沒有電梯。」

這家酒樓單層面積大,只有兩層,旁邊就是個大回旋樓梯,金碧輝煌,極為氣派,但就是沒裝電梯。

陳浦說:「沒事,你去忙吧。」接過李輕鷂手裡的拐,換手握住她的胳膊,說:「走吧,一會兒菜可涼了。」

李輕鷂從這話裡聽出一絲絲酸吧啦嘰的味道。本來還想說不用他送,話就吞了下去。單手抓著樓梯扶手,另一隻手任由他攙扶著,一副老佛爺的姿態,不到四十級的轉角樓梯,她挑剔了三四回,一會兒嫌他走快了,一會兒嫌他手抓得太緊。小陳子都被氣笑了,可一轉頭看到她眼裡那股得意勁兒,心裡罵了句靠,憋著,任勞任怨繼續當小陳子。

樓梯上方正對著一小塊空地,放著幾張沙發還有茶几,旁邊就是一排包廂。有兩個男人站在那裡,聽到動靜,都抬頭望過來。

其中一個,是馬君鴻。儘管隔了七年,他穿著襯衫西褲,樣貌氣質也成熟了很多,但是李輕鷂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另一個男人,穿了件黑色圓領t恤,黑色運動長褲,露出結實瘦長的胳膊。他理著很短的平頭,皮膚比以前也黑了一些,個頭更高了。他和馬君鴻一樣,手裡夾著一支菸。但是在看到李輕鷂的這一瞬間,他就把煙放下了。

李輕鷂沒想到她就這麼見到了駱懷崢。

她本以為會等陳浦走後,進入包間,一桌子老同學,客氣寒暄,再見到他,自然而然,平靜疏離。但當這一刻真的來臨,時隔七年,再一次看到他活生生站在眼前,她的心臟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攥出幾滴苦澀的汁水來。

迎著兩人複雜的目光,李輕鷂下意識把胳膊從陳浦手裡掙脫:「謝謝你送我到這裡,你先回去吧。」

陳浦頭一次在她臉上看到這樣勉強的,心不在焉的微笑,他也察覺出她掌心浸出的微微冷汗。他不動聲色地放開,語氣如常:「自己能走到包廂吧?」

「那沒問題。」

陳浦點頭,把柺杖遞給她:「那我走了,回頭下樓要是不方便,叫個服務員扶著。」

李輕鷂還是沒心思看他:「嗯。」

陳浦又抬頭看了眼那兩個人,目光最後停在駱懷崢臉上。駱懷崢卻沒注意到,他的眼睛只盯著李輕鷂,一個大男人,眼眶卻微微發紅。

陳浦轉身下樓。

李輕鷂走過去時,臉上已恢復平靜,笑容清淺:「馬君鴻,駱懷崢,好久不見啊。」

馬君鴻似笑非笑的樣子,說:「主要是鷂姐你是大忙人,人民警察,平時想請也請不到。今天咱們給崢哥接風,謝謝你給面子。」

這話說得得體又客氣,李輕鷂只是淡笑:「哪裡的話。其他同學到了嗎?」

馬君鴻:「到了四五個。」

「那我先進去了。」說完也不等兩人反應,李輕鷂就往包廂方向走。無奈她想走得很瀟灑,現實卻很骨感,柺杖「噠噠噠」戳在地面,纏著紗布穿著拖鞋的右腿,一步一挪。

馬君鴻和駱懷崢看著她的身影,馬君鴻推了駱懷崢一把,壓低聲音:「傻站著幹什麼,去扶人一把。剛才那男的應該不是她男朋友,兩人挺客氣的。」

駱懷崢低喝:「別胡鬧。」

馬君鴻說:「看樣子傷得挺重的,上樓梯都要人扶,肯定是因公負傷了。鷂姐以前那麼嬌滴滴的一個女孩子,多不容易。哦,我想起來了,前面還要下個臺階,也不知道她熟不熟這裡,萬一摔一跤就完了。不管你了,我尿急。」說完真去了廁所。

駱懷崢一個人站在原地。

眼前是一條燈火璀璨的走廊,靜且深。李輕鷂背對著他,踟躕走在距離十米不到的地方。她看起來比高中又長高了一些,不過還是比他矮大半個頭。她的體態動作看起來也不一樣了。以前的她,能躺著絕不坐著,能坐著絕不站著,主打一個。現在的她,哪怕拄著拐,瘦瘦的脊背也透著警察特有的冷峻。

他看一眼就知道。

駱懷崢最終還是沒有上前,只是沉默地看著她走到盡頭,下了臺階,進了包廂。直至香菸燃盡燙了手,他才低頭把菸頭丟進菸灰缸,緩緩向包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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