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清明,神情坦然,說話不急不緩,整個人的氣息有著不同於年齡的溫潤。
伽羅憤怒的情緒也莫名的被撫平了。
一旁的裡萊眼神微微閃了閃,這個年輕人是好人還是壞人,他不在意,不過現在出現倒是個當替罪羊的好人選。
他在後輕咳一聲:「年輕人,你回來怎麼不回家?這麼晚了來這裡做什麼?是不是碰觸了不該碰觸的?書庫突然打雷了,你看到了嗎?」
是啊,適才的雷太奇怪,他們也都不相信這是雷,此時被裡萊提醒,都想到了,莫非是無盡書庫被觸動了什麼禁制,大家都還記得那日城主捨身化作屏障,那些劣化魔種在其中呈現的慘狀。
守護者們的眼神瞬時更犀利,伽羅眼神再次審視。
「你叫什麼,家住哪裡?」她問。
年輕人依舊不慌不忙,還整理了下凌亂的衣衫,伸手一指:「我家住在城東第一千八百號洞窟邊上,房子已經不存在了,我離開家的時候還很小,也沒個正經名字,當時街坊鄰居都喊我紅小子,我在外漂泊的時候,起個名字,叫乾。」
聽了他的話,伽羅轉頭吩咐守護者們:「把他帶去東城那邊問問,有沒有人認識他。」
守護者們立刻將還要說什麼的乾拎起來帶走了。
裡萊提著心也放下來了,心裡打定主意,不管這小子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反正打雷,洞窟坍塌,意圖不軌等等猜疑都想辦法要扣到這小子的頭上了,自己就平安無事了——
「現在的年輕人做事都是沒輕沒重,這麼要緊的時候,大晚上還亂跑亂逛。」他搖頭嘆息,「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城主,我認為此時此刻千窟城很危險,一定要嚴肅秩序——」
說著再去看倒塌的洞窟,滿臉痛惜。
「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伽羅對他道謝:「裡萊先生說得對。」不過,她沒有再說下去,對身邊的守護者吩咐,「裡萊先生受傷了,帶去讓大夫診治,千窟城此時還很危險,務必不要讓裡萊先生再一個人,你們要時刻守護著他。」
什麼?這也是變相的盯著他,裡萊頓時有些焦急:「城主,不用的,我沒——」
但沒事還沒說出來,也被守護者們帶走了,跟乾被帶走的區別是,他是被攙扶被熱情的呵護。
「裡萊先生,不能大意,一定要讓大夫看看。」
「是啊,裡萊先生,你可不能出事。」
雖然有能力將這些守護者甩開,但裡萊不能這樣做,否則就暴露了,只能眼睜睜的被拖走,看著伽羅和無盡書庫消失在視線裡。
這個該死的伽羅!
無盡書庫恢復了安靜,城中隨著守護者們的巡查宣告,民眾喧囂也漸漸沉靜。
雖然父親舍了命,但千窟城的危機並沒有解除,父親已經不在了,千窟城的生死存亡就在她身上了。
伽羅收回了視線,讓守護者們巡查,自己則再次走向無盡書庫,將熄滅的燈一一的點燃,夜色和燈火的交輝下,高高臺階上女孩子的身影孤孤單單又堅定挺拔。
......
......
天亮之後,民眾雖然還在議論昨晚的事,但沒有那麼害怕了。
只要不是劣化魔種再來就好。
守護者們也帶來了裡萊和乾的訊息。
裡萊除了一些磕碰沒有其他的傷,乾的身份也得到了確認。
「城東那邊有老人還記得紅小子,父母早亡,後來跟著商人走了,還以為死在外邊了。」
「我們帶著他見那些老人,老人說的往事他也都對的上。」
那就是沒問題了,看著裡萊和乾的人可以收回來了吧,守護者們看伽羅等候她的吩咐。
伽羅笑了笑:「身份對上了,不一定就萬無一失,身份是死的,人是活的。」
所以城主還是不相信他?一個守護者問:「那要繼續關著他嗎?」
伽羅又搖頭:「乾是千窟城有難後奔來的遊子,裡萊先生是我們請回來的朋友,如果將他們關起來查問,會寒了人心,也會讓民眾們驚慌,所以——」她看著守護者微微一笑,「派人私下盯著他們,檢視他們的行跡。」
......
......
「裡萊先生,您多休息一下吧。」
看著裡萊走出了治療室內,守護者們勸著。
「醫生都說了,沒事。」裡萊無奈的說,將木杖頓了頓,嘆口氣,「時不我待,我有太多事要做了,我要把洞窟的壁畫都畫下來,否則再遇到雷電,劈毀了洞窟,就太遺憾了。」
聽他這樣說,守護者們肅然起敬,對他施禮:「辛苦裡萊先生了。」
不再阻攔,目送裡萊走開,也沒有再跟隨。
而與此同時,乾也被解開了綁著手腕的繩子。
「相信了吧。」他說,指著四周,「這裡真是我熟悉的地方,我現在閉著眼就能走。」
說著果然閉著眼向前走去,在人群中靈活的穿梭,一個守護者要追上去,被另一個守護者攔住,搖了搖頭,又一擺頭,一行人向相反的方向去了。
閉著眼的乾搖搖晃晃向一個巷子試探著拐去,回頭看了眼,發現守護者們都走了,撒腳衝進巷子裡跑了。
這一天,乾都在到處遊逛,東走西走,這裡看熱鬧那邊看熱鬧,追雞攆狗——對,他得到了一條狗。
這是一條老獵犬,屬於一個老獵人,這個老獵人在千窟城劫難那晚不幸遇難,老獵犬也瘸了一條腿。
失去主人後,老獵犬一直守在家裡,不吃不喝。
乾跑過去,扔了幾塊肉,一直不讓人靠近的獵犬,竟然吃了他扔的肉,然後起身一瘸一拐的跟著他到處遊逛。
總之,乾這個年輕人的一天,無所事事四個字就可以概況,盯著他的守護者都忍不住皺眉,覺得盯著他都是浪費時間。
而盯著裡萊的守護者感受則不一樣了。
裡萊拿著筆和畫紙,在城中的洞窟裡畫畫,很多小孩子圍著看,裡萊一邊畫畫一邊給小孩子們講述壁畫裡的故事,儼然是一個教學場面。
他就這樣畫和講述了一天,一直到天黑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住處,簡單的吃了點飯就睡了。
夜色深深,帳篷裡的燈熄滅很久之後,有人掀著一條縫往內看。
裡萊側躺,發出輕輕的鼾聲,睡的沉沉。
那人放下帳篷,對其他人擺擺頭,幾個人便走開了。
在城東的一個簡單搭起的窩棚下,乾也攤平了手腳酣睡,那條黑色的老獵犬趴臥在身邊,也睡得沉沉,跟著這個年輕人跑了一天,老獵犬似乎也累壞了,以至於當有人接近時,獵犬眼都沒睜開,乾當然更睡的毫無察覺,翻個身發出幾聲囈語。
窩棚外的人搖搖頭退開了,對乾這個年輕人他們都懶得有什麼想法了,倒是對這條老獵犬很感慨,老獵人死了後,這條老獵犬也廢了。
千窟城陷入了沉睡。
伽羅點亮了無盡書庫的燈,站在高高的無盡書庫俯瞰沉睡的千窟城。
她沒有去休息,沿著臺階走下來,來到廣場上,走到三個玻璃罩前。
「城主,我們一直守著呢。」一個守護者說。
一直守著其實也沒有用,不能讓它們恢復如初。
伽羅站在玻璃罩前,看著其中散落著書冊。
說書已經看不出來是書了,就像一堆廢紙,有的紙碎裂一片片,有的焦烏捲曲,脆弱的風一吹就要化為烏有。
「你們知道這是什麼書嗎?」她輕聲問。
守護者搖搖頭,書已經被燒的看不到書名和內容了。
「這是《須彌之境》、《金庭經釋》和《窟文碑拓》。」伽羅說,「這三本書是千窟城最古老的典籍,在書裡記載了無盡書庫從哪裡來,我們為什麼存在。」
她的手輕輕撫上玻璃罩。
「沒有了它們,我們就像是失去了根的大樹。」
失去根的大樹會怎麼樣?守護者們不用問也知道,他們的神情有些哀傷,但——
「城主,你一定能修復它們。」他們說,眼中滿是期待。
有城主在,千窟城就一定能度過危機。
伽羅看向他們,一笑:「沒錯,我一定能想到辦法解決。」
守護者們握緊了拳頭,有城主在,什麼都不怕。
伽羅讓守護者們守好崗,便轉身離開了,轉過身,臉上的笑瞬時散去。
有城主在——
大家這樣的信任她,就像信任她的父親那樣。
但父親不在了,她真的能解決千窟城的危機,修復好這三本書,讓無盡書庫恢復如初嗎?
伽羅垂在身側的手攥起。
不管怎麼樣,不到最後一刻她都不會放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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