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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再一次籠罩大地的時候,哀傷的人們,殘破的廢墟,未散的煙塵都被掩藏在夜色裡,整個城池帶著疲憊漸漸的陷入安靜。

伽羅在巡視過最後一遍城池後,終於要回家休息一下了。

夜色披在她身上,背上的弓弩化作一個巨大的陰影,她的腳步沉穩堅定,但隨著前方越來越接近,她得腳步變的緩慢,當踩上一塊黑石板路的時候,她停下來。

千窟城都是沙土石頭路,唯有一個地方鋪著黑石板,還有又高又長又錯綜複雜的臺階,那就是無盡書庫,也是她的家。

她和父親住在這裡,現在,只有她住在這裡了。

伽羅抬起頭,以往的夜晚,父親都會巡視書庫,然後逐層點亮燈火,黑夜裡千窟城恍若星辰燦爛。

伽羅看著前方,彷彿看到父親高大的身影,他手裡舉著燈,轉過頭看她。

他說:「這就是文明長存永不滅。」

永不滅嗎?書庫都差點被燒了,書被搶走了那麼多,有些追回來了,有些已經被損壞了,只留下碎裂的紙片。

紙片那麼脆弱,風一吹就散了。

父親就是為了這麼脆弱的事物獻出了生命。

不知哪裡來的風拂過伽羅的面龐,打斷了她的出神,迷茫的雙眼一瞬間恢復了正常。

她現在是城主,守護是城主的責任,巡查書庫也是城主的責任,父親怎麼做的,她就怎麼做。

伽羅舉起手,火光噌的冒起,在她的指尖舞動,她腳步沉穩再次向前,一步步踏上臺階,隨著她的走動,臺階上亮起一盞盞壁燈,照耀著一間間洞窟,洞窟裡有的擺滿了書籍,有的堆放著一卷卷畫軸,有的則是各種樂器,承載著神明的傳授的知識。

今晚沒有月光,但無盡書庫照耀了整個天空,宛如璀璨星辰。

城中因為傷痛焦慮不安難以入睡的人們,看到這一亮起的無盡書庫,慌亂的心神安定下來,對著書庫附身叩拜或者喃喃禱祝,神明還在,神蹟還在,他們就能度過劫難。

相比於民眾放鬆寬慰,站在璀璨明亮無盡書庫的伽羅眉頭卻比先前皺的更深。

她身邊還有四個年長的守護者,亦是面色憂慮。

「情況怎麼樣?」伽羅問。

一個守護者搖頭:「依舊如此。」

伽羅走到一個洞窟前,看著裡面擺放的書籍,伸出手握住一本向外拿。

這個書並不厚重,薄紙細線一冊,但伽羅伸出的胳膊繃緊,白皙的肌膚下甚至可以看到暴起青色的血管——

書紋絲不動。

伽羅是個女子,但並不是手無縛雞之力,她的重弓三個男人都拉不開。

但此時此刻,面對這一本薄書,竟然如同蚍蜉撼樹。

嗡的一聲,伽羅人向後跌去,似被書彈開了。

「城主!」

四個守護者搶著去攙扶,伽羅在將落地時身形一轉站穩,但到底是後退了兩步。

她看著那安穩在書架中的書,神情有些怔怔:「連我也拿不了它們了,還算什麼城主,書不能再為人所用,千窟城,還算什麼千窟城。」

千窟城除了肉眼可見的劫難,其實還有肉眼看不到的。

比如,無盡書庫並不是完好無損,出了大問題。

......

......

劣化魔種當時侵入千窟城,闖入無盡書庫肆虐搶掠,除了搶賢者典籍,最可惡的是放火。

脆弱的賢者典籍在大火面前眨眼就能化為烏有。

父親不得不用生命防護,熄滅了大火,擊退了劣化魔種。

但無盡書庫還是損失了十本賢者典籍,而且書架如同焊死在洞窟裡,不能像以前那樣伸縮推拉取書自如,書也無法從書架上取下來。

書被珍藏是為了傳承,傳承就需要傳閱,書沒有辦法再取下來研讀,就變成了死物,那寄託在書上的文明便也要滅絕了。

伽羅站在燈火明亮璀璨的書庫中,臉色被燈火照耀的蒼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因為父親不在了,無盡書庫認為她不配當城主嗎?無盡書庫難道就永遠被封禁了嗎?

「城主你是城主選定的繼承人。」年長的守護者們安慰,「書庫的禁制一定能解除的,我們慢慢想辦法。」

伽羅沒有說話,眼神黯然。

慢慢來,慢不得啊,一旦這個訊息傳開,在世人眼裡,千窟城也就不再是千窟城了。

......

......

踩著臺階,伽羅走到無盡書庫的最高處,她和父親就住在這裡。

現在只有她一人住在這裡了。

以前覺得窄小的室內,如今看起來空曠又冷清,伽羅站在屋門環視,桌子上還有翻開的書,未下完的棋。

自從出事後,這是她第一次回到家。

出事的時候,父親在看什麼書下什麼棋?

伽羅走到棋盤前,俯身看了一刻,抿嘴一笑,捏起棋子落在一處。

她輕聲說:「父親,你輸給我咯。」

面前沒有父親搖頭不滿,伸手撥亂棋盤要重來。

伽羅垂目從棋盤前走開,來到桌子前坐下,看著翻開的書,她看了很久,兩頁書的內容並不多,但伽羅似乎怎麼都看不完,直到慢慢的伏在桌案上睡去。

風透過窗戶吹進來,燈火跳躍浮動,室內漸漸變暗,桌案罩在一片陰影中。

風吹動著陰影舞動恍若人形,人影伸出手,在伏案而睡的伽羅頭上,輕輕的撫摸。

伽羅正在做夢。

夢裡似乎感覺到有人在撫摸自己的頭,她有些茫然的抬起頭,看著前方的千窟城,看到其中屹立的無盡書庫。

她在做什麼?

伽羅低頭看到手裡拿著一本金色封面的書——想起來了,她在關市上找到了一本很珍貴的典籍,她買下來,要拿給父親看。

父親看了一定會很高興!

伽羅迷茫的神情褪去,取而代之是綻開燦爛的笑,她揚鞭催馬,烏黑的長髮在身後飛揚,一躍就進了千窟城,繁華的街道,跑動的孩子們,被鮮花妝點的洞窟,在洞窟下載歌載舞的民眾。

伽羅騎著馬沒有任何減速,也不會撞到任何人和物,如同一隻靈活的鹿,人人都認得她,對她熱情招手。

「伽羅小姐!」

「少城主!」

伽羅亦是對她們笑著揮手,將穿過路中央要被馬撞到的小童伸手撈起,舉在馬背上,小童揮舞著手發出咯咯的笑,下一刻再被輕輕的放在路邊,伽羅像流星一般滑過,滑向林立高聳威嚴的無盡書庫洞窟。

洞窟前有高大的身影,青色的長袍,青色的頭髮,其間夾雜著雪白的發,他正一步步走上高高的臺階。

「父親——」

看到這個背影,伽羅大聲的喊著,不知道為什麼,她好開心,開心的眼淚都要流下來。

那背影轉過身來,這是一個高大的男人,鳳眼薄唇,蓄著長鬚,神情冷峻。

這就是千窟城的城主,她的父親,才學淵博,品行正直,智明心慈。

伽羅比其他人更瞭解父親是多麼厲害,她跟著父親學習,越學越知道,學海有多無涯,在這學海中父親能乘風破浪,而她只是一葉小舟。

她這輩子都無法趕上父親。

看到伽羅奔來,男人清正的臉色柔和。

「阿羅。」他喚道。

伽羅如鳥兒般跳到他面前,再次大聲的喊「父親。」笑的眼睛彎彎。

「什麼事這麼高興啊?」父親問,「今天的功課是不是完成的很好?」

她和父親的對話多數都是圍繞著功課,作為一個少城主,她無時無刻都要學習怎麼成為城主。

她常常覺得,父親並不把她當女兒,只是一個繼承人,她在父親心裡的地位只取決於有沒有做好繼承人的功課。

「是這個。」伽羅將書拿出來,「我找到一本賢者典籍。」

尋找賢者遺留的典籍,收藏在千窟城裡,就是繼承人的功課。

父親臉上浮現笑容:「伽羅真厲害,我來看看。」

父親很少笑,當她學的好事情做得好的時候,父親才會對她露出笑容。

伽羅將書遞過去,看著父親翻開,然後看到他臉上的笑散去了。

「這裡面的內容你都看了嗎?」他問。

伽羅垂在身側的手不由緊張的攥緊:「是,我看了。」

父親低著頭看書,不看她:「紙張辨別了嗎?」

伽羅再次點點頭:「是,辨別了——」

父親將書合上了,動作很輕,但伽羅的耳邊似乎響起啪的一聲。

「阿羅。」父親的聲音嚴厲,「這本書很多字句是錯的,紙張也是拼接的,這麼明顯的細節你怎麼能看錯?」

伽羅心都砸在地上,兩耳嗡嗡,她看錯了!她犯錯了!

「阿羅,你還年輕。」父親又嘆口氣說,「還是要多學多看啊。」

伽羅攥的手心都疼了,她並不是大家說的那樣優秀,她有很多不足,常會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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