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人卻掉頭轉身。
「我突然身子不太舒服,還是先回去了。」她說道,不待那夫人回過神,便疾步走開了。
這個正月,周夫人養病在家,謝絕了任何宴請。
天色矇矇亮的時候,程二老爺猛地翻身起來。
坐在妝臺前正翻看首飾的程二夫人嚇了一跳。
「老爺這麼早醒了?」她驚訝問道。
程二老爺看了她一眼。
「你也不晚。」他說道。
程二夫人笑著坐過來。
「老爺,今日還有個宴席要去,你看看,我用那個金釵好?」她說道,一面藉著晨光將手裡的一把五隻釵給程二老爺。
五隻大小不一的金釵有些晃眼。
程二老爺皺眉。
「我覺得哪個都好看。」程二夫人又含笑自己端詳,「可是不能都這麼拿出來用了啊。留下幾個,將來給七娘做嫁妝。」
人家婢女隨手打發的幾隻破簪子,就能留著給他的女兒做嫁妝!
「什麼破東西你也看得上!」程二老爺頓時火大,抬手將金釵打落。「眼皮怎麼這麼淺!」
程二夫人忙去撿。
「你發什麼火?」她不悅說道,「我沒見過,也沒人給過我這麼多,我就是這等窮書生家出身,見到錢就挪不開眼。」
沒見過,也沒人給過我這麼多,這兩句話傳入程二老爺耳中,就聽著有些彆扭了。
難道這些年他往家裡拿的東西還少嗎?還比不上一個婢女給她的?
有了這個彆扭,程二夫人最後那句窮書生,便如同一個火把燒到了他的尾巴上。
「你這作死的婦人!」程二老爺跳起來喊道。
程二夫人頓時也惱了。
「大正月的老爺這是要咒我了?」她豎眉說道。「死了一個還不夠,還要死第二個嗎?」
程二老爺氣的臉都綠了,要打也不敢打,要罵,外邊已經有低低的走動的聲音。
「成何體統!」他只得甩袖疾步出去了。
聽的外邊門咣噹響。程二夫人撇撇嘴,將手裡的金釵再次舉起來,越來越明亮的晨光下細看。
「我看上的可不止這些。」她含笑說道,「不過,我也不嫌棄這些蠅頭小利。」
正月的官廳裡到底比別的時候懶散一些。
「今日我們早些走,趕到東門吃頓羊湯,午後就去金田巷裡樂一樂。」一個小吏笑著對另外一個說道。
另外一個則撇撇嘴搖搖頭。
「只怕早不了。還是等晚上吧。」他揣著手說道。
「怎麼了?」先前的小吏不解的問道。
那小吏便將向一間官廳努努嘴。
「有位勤勞的大人還忙著呢。」他說道。
勤勞的大人?
小吏一愣。
見那邊官廳的門被拉開了,一個官員虎著臉看著外邊。
「來人,來人,去京兆府把這些文書給我找來。」他大聲說道。
那小吏衝他吐吐舌頭,應聲是顛顛的過去了,點頭哈腰的伸手接過忙一溜煙的去了。
一摞厚厚的書卷被放在几案上。本就滿當當的几案上更加亂。
「大人,這是從京兆府借來的你要的。」小吏說道。
程二老爺嗯了聲,伸手翻看。
「大人,來日方長,您不用急著辦案。」小吏帶著幾分討好說道。「咱們一定好好的協助大人。」
都說這程棟是一個只在偏遠下等州轉悠的官員,靠著皇帝封賞才來到這大理寺,這京中那個衙門容易居呢?
新官上任別說先給別人三把火燒,先要迎接屬下老人們的下馬威,湧湧不斷的公務,積年的難斷的舊案必將堆到面前,幹不好就要留個笑話,也消去了幾分得意。
想來這程棟也是防著這個呢,不過這一次他可真是多慮了。
且不說有貴人特意打過招呼不許為難他,就說沒有貴人打招呼,光憑他姓程名棟,生女程氏,就足以讓大人供起來了,還為難!誰吃飽撐的自己找死呢!
一個馮林就夠了!
小吏正胡思亂想準備再開解開解,那邊啪的一聲響,程棟拍了下几案。
「找到了!」他一臉歡喜的說道。
抬頭見小吏呆呆,忙收正了神情。
「你下去吧。」
趕走了小吏,程二老爺深吸一口氣,動作更快的翻找,很快几案上其他的書卷都被推下去,只剩四五卷展開。
略有些陰暗的室內視線有些昏昏,但程二老爺還是清楚的看到面前這幾張文書上清晰的程氏嬌娘四個字。
「果然…」他慢慢說道,「原來果然留的是她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周家….」
說到這裡他一伸手再次重重的拍几案。
「真是個糊塗傻兒!」
他喝道。
「祖父母,父母在,別籍異財,不孝,徒三年。」【注1】
「怎能如此隨意!怪不得總是被人指責攻擊,都是自己留人與把柄!」
雖然口中說的嚴厲,程二老爺的臉上卻是綻開了笑意。
「好險好險,還好還好,我及時趕來了,又及時被人提醒得知,要不然難免日後又要被人以此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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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唐律,名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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