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小啊。
然後他就看到她的儀態,雖然垂著頭但跪坐的筆直,肩張背挺。
重臣高官,威儀自生,平常人見了都戰戰兢兢,更別提見一次天子了,每年殿試大選上總有貢生做出丟人的姿態。
而眼前這個小娘子,雖然規矩端坐安穩,卻形容自在。
像由心生啊,這女子果然了得。
確定了這兩個印象,皇帝就垂下視線。
「那你自己呢?」他問道。
「民女遇到的是人,不是仙。」程嬌娘說道。
果然是有師父的!隔扇們外的官員們忍不住低語,少不得引來御史的再次呵斥。
皇帝對於這個回答沒有驚訝,通過皇城司他能得到京中的流言蜚語,陳紹當年在幷州尋找程嬌娘之師的事自然也知曉了。
外邊的官員們不知道並不是陳紹做的隱秘,而是根本就沒人在意,就在這幾天之前,誰會關注這個小娘子。
「你師父是什麼人?」皇帝問道。
「民女當時混沌未開,如果不是陳大人尋找。都不知道世上有這個人。」程嬌娘說道,「待得知的時候人已經故去,連姓名都不知道,只留下一句當頭棒喝讓民女警示。」
「留下什麼話?」皇帝好奇的問道。
外邊的朝官們也很好奇。這一次對於那些又往扇門邊挪了幾步的朝官御史都沒有呵斥,他們也側耳靜聽。
「你是誰。」程嬌娘說道。
那封差點讓她陷入混沌再醒不過來的信此時此刻就在她的心口放著,雖然不知道是誰留給她的,但可以肯定是這世上唯一知曉她來處的人。
自從恢復記憶後,她狠狠的限制著自己的思緒,每每只認準一事而去做,比如尋找楊家,她就一心的尋找楊家,別的事以前的事所有的事她不去想,因為她怕想得太多自己就亂了。
想來也沒有用了。知道自己是誰就足夠了。
程嬌娘垂在膝上的手動了動最終剋制沒有去按心口。
沒錯她知道自己是誰就足夠了。
我是誰?
當聽到這個回答外邊的官員有些怔怔。
「這是什麼當頭棒喝?」大皇子再忍不住嘀咕一聲。
「這當然是當頭棒喝警示之言。」陳紹看著他神情肅正低聲說道,「聖人夫子窮其一生,經義書卷泱泱無數,說到底都是一個目的,那就是明智。知道我是誰記得我是誰,這句話說來簡單答來不易做到更不易。」
大皇子心裡要撇嘴,但陳紹曾經當過他的老師,對於老師是不能不敬,他躬身應聲是。
這邊大家繼續聽,卻聽那邊室內沉默一刻。
「退下吧。」皇帝說道。
此言一齣大皇子一愣。
「怎麼不說了?」他脫口問道。
還等著聽那些傳聞呢,這可比聽朝官們吵架有趣的多。怎麼才開始又不說了?
這一次老師陳紹沒有回答他。
「因為程氏女可惡。」高凌波低聲說道,「叫她進來已經足夠了。」
足夠給看天下人看了,看一看,就足夠了。
皇帝怎麼可能對這個要挾民意要挾自己的女人廢話。
「殿下,子曰人之五惡,勝於盜竊者。這個程氏,心達而險行闢而堅,這種人決不可用也不可縱容。」高凌波諄諄說道。
子曰!
大皇子眼睛發亮終於找到他能說的話題了。
「一曰心達而險,二曰行闢而堅,三曰言偽而辯。四曰記醜而博,五曰順非而澤。」他說道。
高凌波含笑點點頭。
「殿下經史子集記得詳熟,出處釋義信手拈來,真是聰慧。」他說道。
大皇子帶著幾分矜持又孤傲笑了。
「欲陷君於不義,這就是惡人。」高凌波接著說道。
大殿裡已經沒有人還像適才那樣好奇的聽了,對於這個結果大家心裡都早猜到了,適才好奇的不過是僅僅對這個程娘子本人而已。
陳紹可以暫時不考慮,西北周鳳祥滾蛋之後,要安排哪個人去呢?因為王步堂案件牽連貶去的將官們也該往回撥動一下了…
高凌波的思緒已經飛到別處,他可不擔心那女人在皇帝面前強行說話,或者說巴不得她這樣說話,最好衝皇帝大喊大叫,平民白身此舉是可以被殿外的班值們當場誅殺的。
要是真死了更好,到時候直接說她是被盧正陳紹鼓動欺騙,將民意轉到他們身上,不用自己出手,陳紹都得請辭….
他眼角的餘光便看向陳紹,陳紹神情依舊,就在這時另一邊一陣疾風,腳步聲響。
高凌波下意識的轉頭見晉安郡王竟然邁步越過隔扇衝進了後殿。
這混賬!高凌波心中大怒。
「大膽!無召而入!」他喊道,帶著難掩的憤怒。
殿中其他人還沒反應過,耳邊高凌波的聲音未落,那邊晉安郡王的聲音響起來。
「程氏,既然你謹記此言,那又為什麼做出這等荒唐事?朝廷自有律條在,你有不平,你有怨憤,為何不依規矩而告,你自己尚且知道立下三個規矩,就連皇子也不肯救治,那又為什麼要無視朝廷的規矩,無視天下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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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李商隱《咸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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