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邊的低低議論並沒有影響院子裡,站在門廊下的程六娘面色鐵青,眼中含淚。氣息不平的看著屋子坐著的女子。
她依著憑几,端著茶碗,就那樣不說不動,如果不是偶爾飲一口水,都要懷疑是不是泥塑石像了。
「現在程家成了滿城的笑話!程嬌娘,你還姓不姓程!」
程六娘喊道,想到如今的事。眼淚不由掉下來。
以前她特別害怕這個傻兒,害怕的是歪嘴斜眼,口水鼻涕,為此她受過兩次的驚嚇,晚上還會做噩夢。
現在她坐到了這個女子面前,沒有可怕的面容,反而是美豔驚人,沒有害怕的理由,但她卻心底發寒。那種懼怕不會讓她做噩夢,但卻會讓她半夜裡突然醒過來,感受從骨子裡透出的寒意。
程家要毀了..
成了江州府的笑話…
原本說親的那幾個人家已經沒了訊息…
以前因為家裡有個傻兒,與人相處時會被取笑,但那種取笑其實與她無關,也並不會真正的傷害到她。反而有時候會讓她有小小的得意,藉著這嘲笑抱怨自己遇到的所有不滿意的事。
但現在不一樣了,不僅僅是家裡有個傻兒的事了。是程家的事了,程家被這個傻兒告了,官府接案子了,程家的清名全要毀了。
家裡有個人如何最多讓程家蒙上一層羞,但如果這個家如何,那可就所有人都完了。
有家才有人,沒有家她們算什麼。
「程嬌娘,你不得好死!」
程六娘喊道,站起身來,但她沒有機會撲過來。守在門口的半芹起身擋住了,院子裡的早就戒備的隨從也抬腳過來。
「放開我,你們這些下賤的東西!」
程六娘推開半芹。恨恨的看著屋中依舊閒閒的程嬌娘,轉身拭淚跑開了。
「程嬌娘,你欺家滅祖,違天倫,做出這樣的壞事,不得好死!」
街門咣噹,哭聲漸漸遠去,院中安靜下來。
「其實得不得好死,跟做過什麼事沒有關係。」
程嬌娘說道,坐正了身子,放下手中的茶碗。
廊下的半芹噗哧笑了。
「娘子,你倒是認真的聽認真想了啊?」她說道,帶著幾分嗔怪。
「聽啊,說的挺熱鬧的,聲音也好聽,比程大夫人好。」程嬌娘說道,一面站起身來,「今天還有人來嗎?」
半芹聽的又笑了,帶著幾分無奈。
因為那日程大老爺在門前暈倒抬了回去,雖然保住一條命,但大夫是再不允許下床了,說再如此一次,就大羅神仙也難救了,程家就亂了套,程大夫人帶著人打了過來,當然不可能如願,但自此後,家裡常常有人過來,或者斥罵,或者痛哭,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輪番。
原本以為程嬌娘會不許這些人進門,或者按照曹管事和半芹的建議換個地方住,但一向喜歡清淨的程嬌娘這次卻沒有走,反而還允許程家的人進門。
雖然從來不接她們的話,但似乎聽的還挺認真。
半芹並不擔心程家這些人言語會對程嬌娘造成什麼傷害,她只是覺得奇怪。
「娘子,你何必浪費時間呢。」她說道。
娘子從來不是那種人,她既不會跟別人言語囉嗦,也不會聽別人言語囉嗦。
程嬌娘正伸手束起臂繩,聞言微微頓了下。
「我只是,不想自己太閒了。」她說道。
閒了就會想的多,她現在不能想的多,事情要一件一件的來想來做,想的太多了,她怕自己會撐不住。
睜開眼就出去走,白日里人來人往說話哭罵,拉弓射箭,習字看書,夜晚來臨的時候閉眼睡覺,這樣才好,才好。
半芹垂目,不忍再看她的眼,上前過去幫她束扎臂聲,取下牆上掛著弓箭。
一日復一日,日落日起,臘月裡的年的氣氛更加的濃烈。
但深宮內殿裡卻並沒有一點喜氣。
一座宮殿走廊裡兩個內侍急匆匆走過,手中拎著一個大木桶,其中裝著衣衫散發著屎臭,所過之處兩邊的內侍宮女不由皺眉,還有人忍不住抬手捏住了鼻子,但他這個動作才做,旁邊就有人重重的打了他一下。
「你不要命了。」那人低聲警告道,又衝殿內的方向看了眼。
那人忙吐吐舌頭垂下手。
「六哥兒,換好衣服了,咱們吃點東西吧。」
臥榻邊晉安郡王撩衣坐下,伸手端過一旁几案上不知道是第幾碗的飯。
臥榻上二皇子盤膝而坐,紅撲撲的臉上帶著笑意,頭上的傷布已經摘下來了,換成了帽子,蓋住了傷口,看上去就和以前一樣,但那隨著笑流下的涎水,以及呆滯的眼神提醒著眼前的人,一切都不一樣了。
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張開手揮舞了兩下,口中發出沒有意義的啊啊聲。
晉安郡王忙一隻手按住他的胳膊,免得打翻了碗,一面帶著笑繼續哄著。
「吃飯,吃飯,吃了飯哥哥帶你玩。」他說道。
銀勺將金碗裡的飯送進二皇子的口中,嚥了一半流出來一半,滴落在口水巾上,看上去讓人有些反胃。
一碗飯餵了一半灑了一半,臨到最後還被猛地揮舞的手打翻了,叮噹的聲音在殿內響起。
晉安郡王的身上也不可避免被灑了許多,內侍們忙跪在地上擦拭。
「殿下,您去換換衣裳..」一個內侍小心的說道。
面前晉安郡王端坐如石塑,看著臥榻上二皇子揮舞著手,流著涎水咿咿呀呀,似乎沒聽到內侍的話。
「六哥兒,你這是病,是病。」他忽地說道,伸手按住二皇子的肩頭,「既然是病,我帶你去治病,治好你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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