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送行

那邊秦夫人才不會跟這些下人親自生氣,已經走到程嬌娘面前說話,不知說了什麼,四周僕婦丫頭都笑起來。

唯獨程嬌娘神情無恙。

「哎呀,還是不好笑啊,人家特意來送行的,就笑一笑吧。」秦夫人說道,伸手撫著程嬌娘肩頭笑。

程嬌娘看著她。

「劉伶恆縱酒放達,或脫衣裸形在屋中,人見譏之。伶曰,我以天地為棟宇,屋室為褲衣,諸君何為入我褲中?」她忽的說道。【注1】

在場的人都愣了下,秦夫人第一個回過神,旋即大笑,其他人這才也反應過來,細想一遍,亦是大笑。

「你這小兒,你這小兒!」秦夫人笑的直不起腰,臉都紅了,伸手捂著肚子,扶著僕婦只連連說道。

程嬌娘微微一笑,對她屈膝施禮。

這邊老僕拉著隨從低聲喝問。

「…我真沒說什麼就是問候一下週夫人…」隨從捂著臉說道。

說實話這次打的並不疼,但隨從的眼裡淚水都要掉出來。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為什麼但凡他一開口就要捱打呢?太冤了!

「你認錯人了,怪不得人家打你。」王十七郎打個哈欠說道,因為不是周夫人,他也懶得過去問好,「這個不是周夫人。」

果然不是?

那她是誰?看著氣度以及出行的陣仗,可不是一般人家。

老僕忙詢問一旁周家的隨從。

「你們連這位夫人都不認得?」隨從下巴揚起來,黑洞洞的兩個鼻孔衝著王家的諸人,雖然有句話沒有說出來,但王家的諸人都似聽到了。

一點見識都沒有!

「我們來京城時候短,小哥請指教。」老僕含笑說道。

「瞧馬車。」周家的小廝抬著鼻子說道。

王家諸人都看馬車,馬車是不錯啊….

「那蓮花垂墜,是公主府秦家的徽記!」周家的小廝實在看不下去這群鄉下人,乾脆說道,「這位便是秦夫人。」

公主府,秦家!

雖然不認得人,但這個名字卻是聽過的,王家諸人頓時一臉驚愕。

周家再厲害,也犯不著秦家來討好吧?

難道….

「這位,秦夫人。是來..送..送程小娘子的?」老僕磕巴說道。

周家的隨從嗤聲笑著打量一下老僕。

「難不成是來送你們的?」他笑嘻嘻反問道。

在秦夫人的目送中。大路上的人馬漸漸化為一個黑點。

「夫人。雖然沒有十里相送,如此也夠了。」僕婦含笑說道。

秦夫人點點頭。

「這麼個古怪的小娘子,想一想,倒也真有趣。」她笑道,一面轉身,抬頭看不遠處的城門,「怪不得這傻小子如此不捨。」

僕婦們隨著她的視線也看過去,城門樓的最高處。隱隱可見站立著一個身影。

怎麼能走的那樣乾脆呢?

怎麼能一點不捨也沒有呢?

到底也是相處了這麼久….

從無視同杯,到正視嘲諷,再到明暗合作….

在她眼裡,就沒有一點點不同嗎?

秦十三郎望著望不到邊的天際,輕輕吐出一口氣。

家世,人品,沒有什麼不同,都一樣。

為什麼就沒有不同呢?

人和人怎麼能一樣呢?

人和人…

人…

秦十三郎猛地前邁一步,伸手抓住牆頭,莫非這人不是指別人。而是指她?

人怎麼看她,怎麼待她…

「如果你知道我的規矩。還讓不讓我給你治腿呢?」

眼前浮現那小娘子的面容。

秦十三郎再次搖頭笑了笑,所以,又有什麼不同呢?自己跟別人也一樣!

這個程娘子啊…

其實不是對別人口毒心狠,而是對自己口毒心狠啊。

秦十三郎想要抬腳轉身下樓,但最終還是沒有動,抬頭看著無邊的天際。

幾隻烏鴉怪叫著從屋簷上飛過。

「去,去。」

小童的聲音從後邊傳來。

晉安郡王回過頭,看著被幾個內侍小心攙扶的二皇子邁上來。

這邊的宮殿人跡罕見已經棄用,門樓上雜草叢生。

「哎呀我的殿下,您怎麼能坐在那裡,快些下來,跌下去可怎麼好!」內侍們看清晉安郡王,頓時喊道。

晉安郡王微微一笑,在廳樓的欄杆上晃了晃腿,沒有說話也沒有坐回來。

「哥哥,你怎麼來這裡了?」二皇子問道,一面擺脫內侍的拉扯,提著衣袍高興的跑過來。

晉安郡王伸手拉過他,在內侍的驚呼聲中抱他坐在自己的身旁。

「哇,這裡能看很遠呢。」二皇子沒有絲毫的害怕,而是激動興奮的揮著手喊道。

「是啊。」晉安郡王看著遠方,「這裡是宮裡能看的最遠的地方了,我小時候常想來,但沒人陪我來,也沒人敢讓我來,如今我大了,自己能來了。」

「哥哥來這裡看什麼?」二皇子問道。

「我啊。」晉安郡王看著遠方,微微一笑,「送個朋友。」

送個朋友?

這荒涼偏僻的地方,除了烏鴉就沒別的活物吧?

內侍們忍不住打個寒戰,只覺得大白天的森寒。

「殿下,殿下,快下來。」他們不再遲疑,說什麼也要把人帶走。

不待他們上前,晉安郡王已經舉起二皇子。

內侍們捂著臉發出尖叫….

尖叫聲中晉安郡王轉身從欄杆上跳下來,將二皇子穩穩的放在地上。

「哥哥,哥哥,再來一次!」

二皇子興奮的喊道。

「再飛一次!」

內侍們撲過去,將二皇子抱開,帶著幾分怒意瞪晉安郡王。

晉安郡王沒有在意他們的不敬,哈哈笑著抬腳邁步。

「走了,走了。」他說道。

「真走了?」

陳家,一身家居長衫的陳紹,盤膝隨意的坐著,聽著小廝說話。

「那還能假走?」陳老太爺瞪他一眼,「這娘子,只怕都不知道什麼叫欲迎還拒,說什麼就是什麼。」

陳紹笑著應聲是。

「當時請程娘子來的時候,也是差不多這個時候呢。」他笑道,「沒想到這麼快就一年了。」

他說了這話也才剛察覺,這程娘子來京城才一年啊。

怎麼感覺過了很久似的。

現在想來,自從這程娘子來了,這一年幾乎沒有消停過,讓他驚訝了多少次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他忍不住扭頭看父親身後的屏風,上面幾個淺淺的印記此時看來卻是很顯眼。

人命..

那些都是折在那小娘子手裡的人命啊….

這個小娘子,今年才及笄啊。

如此煞氣的人,陳紹心裡承認那秦家的小瘸子說的沒錯,自己的確是有些顧忌了。

聽到這小娘子真的走了,他心裡竟然鬆了口氣。

回去吧,女子家,回去安心的嫁人,相夫教子吧,這才是一個女子該有的日子…..

念頭閃過,陳紹又苦笑著搖搖頭。

對一個小女子如此顧忌.,是該說自己謹慎呢還是自怯呢。

「到底是器量不夠啊。」他自嘲一笑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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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摘自《古今笑》明,馮夢龍。

離開京城了,人生的腳步不可停止,也不可預測,只能繼續前行,迎接未知。(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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